故绛一诺 千秋义节/李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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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2-06-22 13:3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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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西境内的大运高速公路上,从北柴口下去,右拐过北柴村就是曾经在2700年前威震华夏的晋国都城故绛遗址,即赵康古城。


每次回故乡,在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都城遗址里飞驰而过的时候,内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这里曾经拥有的繁奢,已经被岁月的风雨剥蚀殆尽。四周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原野,看似很平常的几个村庄点缀其间。没有高大,没有奢华,也没有想象中的完整遗迹。她普通得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乡村少女,美丽的羞涩中透着一种蓬蓬勃勃的青春朝气;她更像一个肩荷锄头的老农民,缓缓走到你的身旁,然后又慢慢地消失在庄稼地里。但我知道,她的深奥,她的厚重,她的博大,她对整个中华文明的影响,已经深深地渗透在所有中国人的血液骨髓里。


站在这空旷的马路边,我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长袍短褂、衣袂飘飘的春秋时代。我看到了那个满脸悲伤无奈的老臣,正把明晃晃的刀刃横在脖子上,猛地一拉,随着鲜血的四处喷溅,老臣匡然倒地,气绝身亡;我又看到了那个身着白盔白甲的晋文公,威风凛凛地站在高高的发令台上,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楚国大军,号令三军退避三舍,猎猎军旗显得那么潇洒,又那么庄严;我还看到了白发苍苍的托孤重臣程婴正对着已经身报大仇的赵氏孤儿泣血告曰:“昔日夏宫之变,非不能死,欲存赵后耳。今宜报宣孟与杵臼于地下。”……


用生命践行诺言,这是怎样的一诺啊。这么无奈,这么慷慨,又是这么悲壮!


但我知道,就是这么轻轻一诺,小小的故绛城就诺出了一个傲视天下的霸主,诺出了一个伟大中华民族的典范人格,也诺出了绵延数千年的中国历史传统文化的“忠”“义”文明。



晋献公二十六年(561),萧萧秋风扫落片片黄叶之际,濒临死亡的晋献公把他最信任的老大臣荀息召见到病榻前,欲委他以托孤重任。


荀息,这个晋武公时代就以足智多谋、忠心耿耿著称晋国朝野的肱股大臣,此时面对着奄奄一息的一国之君,却痛苦矛盾得难以自拔。他本应感激涕零于献公对自己的莫大信任,觉得自己应该竭尽所能,“尽忠尽孝”,万死不辞。然而,他对年老昏庸的晋献公听信宠妃骊姬的谗言,逼死太子申生,逼得公子重耳和夷吾逃亡他国的行为,心内还是颇觉不平,毕竟违背了天伦之道呵。


“我将——将孤儿托付——托付与你——你——你将如——何?”回光返照的晋献公那哮喘着的有气无力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荀息的耳朵里。


荀息心内一颤,正义的良知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闪后,君主的威严和为臣之道愚忠的紧箍咒就在刹那间摧毁了他那丝可怜的心理防线。他匍匐在地,慷慨悲壮地稽首答曰:“臣将竭肱股之力,加以忠贞,功成,君之灵也;败,唯以死继之!”


晋献公露出欣慰的神色,遂拜荀息为相国,主持国政。


白发苍苍的荀息怆然接受了这一副显然是悖离民心的千斤重担。


晋献公死后,荀息全力扶持骊姬年仅11岁的儿子奚齐登上国君的宝座。晋国上下,民怨沸腾,危机四伏。


朝中大臣里克借给晋献公举行治丧仪式之机,派人刺杀了奚齐,血溅宫廷。

惨案就发生在荀息眼前。他惶恐,他自责,他知民心不可违,却又不敢辜负先君的重托,于是又咬牙,孤注一掷地扶立骊姬之妹少姬所生的卓子为国君。


荀息的倒行逆施再次引起众怒,里克、邳郑串通晋大夫骓遄和屠岸夷等,,攻入宫廷,愤然杀死卓子、骊姬和少姬。


回天乏力的国相荀息,深感有负献公的重托,遂在未能践行“君子一诺”的愧疚中,横刀自刎,悠悠地追随献公于地下。



荀息自杀身亡后,里克一干朝臣奉迎夷吾回晋国继承君位,是为晋惠公。,便派人追杀重耳。重耳不得已继续逃亡漂泊于齐、卫、曹、宋、郑等诸侯国之间,受尽了寄人篱下的白眼和欺凌。


在楚国,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日,楚成王在酒酣耳热之际问重耳:“今日,我待你如何?”


重耳答曰:“甚厚!”楚成王又问:“他日你若返国,将作何报答?”

重耳思忖一会儿,慨然作答:“若返国,皆君之福。倘晋、楚对战于中原,我必然退避三舍,以报今日之恩!”


倏忽过去五个春秋。


公元前632年,晋文公与楚成王为争夺中原霸主,在陶丘(今山东定陶县),以晋国为首的晋、齐、秦、宋等国的中原联军和以楚国为首的楚、陈、蔡、郑、许等国的南方联军,形成对垒之势。


楚国统帅成得臣盛气凌人,意欲一鼓作气拿下晋军,便悍然发动进攻。晋文公信守当初诺言,命令三军退避三舍。一直退到城濮(今山东鄄城西南),才摆开战阵,准备战斗。


晋军后撤,楚军步步相逼,追到城濮,跟晋军遥遥相对。


成得臣骄横跋扈,公然派大将斗勃向晋文公下战书:“我欲与贵军较量,你可扶车观看。”并对部下狂傲声称:“一日内即可灭掉晋军。”


晋文公命晋栾枝谦恭答曰:“我主已知君意。楚王恩惠未敢忘,是以退到此地。对大夫您尚能退让,又如何敢挡楚王之路?然贵国执意开战,敢烦告将军,请备战车,翌日战场上再见。”


44日,城濮地区上空战鼓通通,硝烟弥漫,晋楚两军在这里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战。晋文公识破了楚中军较强、左右两翼薄弱的部署态势,并用自己“退避三舍”的战略激发了楚军统帅成得臣盲目自大、不谙虚实的骄傲轻敌情绪,果断采取了先击其翼侧,再攻其中军的作战方针。晋下军佐将胥臣把驾车的马匹全部蒙上虎皮,出其不意地首先向楚联军中战斗力最差的右军——陈、蔡军发动猛攻。一时间,刀光剑影铺天盖地,冲锋呐喊声响彻云霄。楚国阵营中的陈、蔡军看到天降神兵,顿时惊慌失措,溃不成军。


这场大战,楚军几乎全军覆没。晋国胜利的旗帜高高飘扬在天空。

晋文公重耳终在“退避三舍”的庄严一诺中,在将士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呐喊声中,一举将他的晋国推向了天下无敌的巅峰。



又过了35个春秋。故绛曾经辉煌灿烂的上空竟又被似曾相识的血雨腥风所笼罩。执政达20年之久的丞相赵盾满门一族,,赵氏360口人身首异处,魂断夏宫。唯赵盾之子赵朔的夫人赵庄姬以晋景公姐姐的特殊身份避难宫中,幸免一死。


赵庄姬逃亡于宫中时,已经是身怀六甲。不久,在宫中产下一男婴。屠岸贾得悉,欲斩草除根,便疯狂叫嚣:“若找不出赵氏孤儿,将杀尽晋国上下所有一岁半以下男婴。”


阴风凄凄的恐怖气氛充斥了故绛的犄里旮旯,晋国上下,人心惶惶。


赵朔生前知交程婴得知此事后,匆忙找来幸存的赵朔门客公孙杵臼商议,欲千方百计保存赵氏血脉。公孙杵臼神色凝重,问程婴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答:“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坚定地说:“赵氏待君甚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吾请先死。”


程婴颤抖着双手,把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交给公孙杵臼……


办完这些事情,程婴突然对外扬言:“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


屠岸贾得知,欣喜若狂。马上让属下拿出一千两黄金交给了程婴,程婴遂带着屠岸贾出故绛城在附近的姑射山沟内找到了公孙杵臼。公孙杵臼“见”程婴原来是一个得利忘义的叛徒小人,气愤难忍,便破口大骂:“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又何忍卖之乎!”骂完,公孙杵臼抱起正啼哭的孤儿,止不住泪如雨下。他一步抢到屠岸贾跟前,涕泪交加:“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


屠岸贾纵声“哈哈”大笑,一把夺过公孙杵臼怀中婴儿,高举过头顶十分残忍地摔死在地下,又一剑刺杀了公孙杵臼。


汩汩的鲜血染红了公孙杵臼身子下无数的碎石块,在冬日残阳的照射下,闪着阴森可怖的光芒。


晋景公和屠岸贾都以为杀死了赵氏孤儿,万事大吉,便举杯欢庆。

这时,程婴偷偷溜进宫中,在晋国大臣韩厥的帮助下,将真正的赵氏孤儿偷运出来,由程婴带着,隐姓埋名,东藏西躲,整整在山中衔悲含恨地隐伏了15年,终于将孩子养大成人,这个孩子就是日后名满天下的晋卿大夫赵武。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晋景公十五年,在韩厥的帮助下,。赵武率军拿下屠岸贾,杀之,并诛其九族。


见赵武已经成功报仇雪恨,程婴便决意以一死追随赵朔及公孙杵臼于地下。赵武伤心欲绝,泣求程婴好好活着,享受他的孝敬。


程婴正色说:“时汝家遭难,我未死,因欲抚汝成人,今达此愿,赵家亦复位,我将下报汝父与公孙杵臼也。”


赵武大哭:“汝何忍心离我而去也?”


程婴坚决地说:“公孙杵臼将生之希望留给我,故选死,即以为我能养汝成人,今事已毕,我不报,其必以为我事未成也。”


说完,没等赵武缓过神来,遂拔剑自杀。


一腔正义化作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在故绛的天空,飘向了莽莽苍苍的大地。



荀息的愚忠践诺,让人感慨,让人心中生发出无数的悲怆。然荀息无奈的一诺,却诺出了一个让后世历代帝王嘉许的忠臣典范;诺出了400年后司马迁的感叹:“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重耳的豪情践诺,让人叹服,让天下群雄和后人更生发出无限的景仰和憧憬。重耳这庄严的一诺,诺出了一个繁荣昌盛的强大国度;也诺出了一代风流帝王感恩图报的豪情壮志。


程婴和公孙杵臼以生命履行的诺言,让我在怆然之中,更体味到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程婴这悲壮的一诺,诺出了后世赵氏一族的风雨雷电,也诺出了中国文化“取义成仁”的壮烈与豪迈。


故绛的一诺,总是那么惊天地、泣鬼神;总是让后人在仰望中唏嘘不已: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天何高高,风何肃肃。执干戈兮灵旗矗。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选自《中华祖脉》,李琳之著,西苑出版社,2014年1月版。《临汾日报》同步连载。全国各地新华书店、各大网站均有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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