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王国华贵天鹅知道吗?请欣赏《国贸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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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5-22 13: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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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第二部分

20

当我把照片拿到他的面前时,他的瞳孔一下子睁大了,然后又迅速缩回正常的尺寸。虽然我极力隐忍,但泪水仍然滚涌而出,眼前一阵阵不受控制地模糊,托住手机的手也不停地颤抖着。

他把手机接了过去,一张张照片翻看着,似乎在欣赏别人的艳照,饶有兴趣。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我问他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指望得到一个肯定地回答。

“认识。”他微微点头,毫无顾忌的样子。我没想到他会轻易承认。我愣住了,颓然坐下,拿着那手机不知所措。

“你相信照片里的这个人是我吗?”他接着反问。

“我……”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喃喃地说:“照片的时间是712号,那时你正在杭州出差……”

这话刺激了他,他突然把手里的咖啡杯一顿,抬眼瞪着我,目光中的凌厉让我承受不住。良久,他把脸微微别开。

“如果是她,不会不信我……”他轻轻地自言自语,目光望向窗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呆若木鸡。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再也无法控制了。

周一,是一个让所有有工作的人无比愤恨的日子,也是一个让所有没工作的人最为恓惶的日子。看着别人满嘴抱怨地去上班,而自己守在空寂下来的屋子里,那种慌张和焦虑让人崩溃。

懒心无肠地把阳台上的绿植浇了个遍,便丢开小水壶,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拿出手机来,一张张照片翻看着。这些照片似乎发出刺眼的光,我必须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才能把目光集中在那些赤裸纠缠的躯体上面,试图从中寻找一点点蛛丝马迹。

“我要说这照片里的人不是我,你信吗?我要说这是我的脸PS 在别人身上,你信吗?我要说有人陷害我,你信吗?”

他一个接一个的追问在耳边炸开。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辨不清该相信他还是该相信那刺眼的照片。

翻动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太模糊了,我看不清照片里的头和身体是不是有生硬的连接。照片太局限了,我看不到乐永的双腿。而我记得,他右腿根部有一颗黑色的痣……

把手机放下,我呆呆地望着墙上的大幅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平静。也许从那时起,这婚姻就注定是一个悲剧吧?

脑中另一幅画面更使我绝望:他的脸别向一边,眼神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他轻轻地说:“如果是她,不会不信我”。声音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奈。

是啊,如果是她,是不是会更相信他一些呢?可惜我不是她。如果我是她,他不会这样平静冷淡地说话,他会拥着她用最焦急的语气、最详细的解释来解除误会、求得谅解。又或者,她根本不用面对这样的照片。

那些照片是真是假都并不重要了,我不是她,这才是我们婚姻最大的裂痕和嫌隙。

我闭上眼睛,任泪水在脸上洗刷。

“嗡”、“嗡”一阵震动,手机自己在茶几上打横。拿起手机来,是图片短信的符号。心里猛地又泛起一阵阵的恐惧和发慌。

死死攥着手机,我闭着眼睛,积攒了一会儿勇气才敢打开短信。

还是照片。

一个女人顾盼巧笑、拧身转头在车里的自拍,车外面夜幕包围。车里的背景很熟悉,仪表盘散发着蓝色的幽光,那是乐永的奔驰SUV。在他把住我的手轻轻转动方向盘的那个晚上,仪表盘连同他的笑脸都深深地刻进了我心里。

女人的笑脸也很眼熟,那粉红晶亮的嘴唇刺醒了我。是她,那个在“醉爱”餐厅里的销售小姐。

这张照片很清楚,可以无限放大。可以清晰看到女人脸上的小痣和搭在座位上的手。我想,这不是PS的吧。

发信息的这个人是谁?和昨天发信息的人是同一个人吗?我迅速查了两个电话号码,是一样的。我拨通了这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但是铃声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像是被风雪冻透了身体一样,牙齿格格作响;又像是有一团熊熊烈火在胸中燃烧,烧得我焦躁不安。这个人到底是谁?她想要干什么?对,去问李乐永。他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必须和他当面谈谈,马上。不然我会被这火烧死。

穿好衣服,把头发梳了梳,我就出门了。

站在他的公司楼下,我犹豫了。玻璃外墙的大楼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旋转门像是怪兽的巨嘴,不断吞吐着。人们脚步匆匆从我身边走过。我红肿着眼睛站在那里,仿佛一个隐形人。

门口的水牌名录告诉我,李乐永的公司在8层。电梯稳稳地向上走着。每停一层,进来的人看见我总是略一惊讶,然后背对着我站好,身体前倾,手快得像蜥蜴的舌头迅速碰了一下按键就不再动了。

假装看不见别人的丑陋不堪,这是最好的礼貌。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浮肿的脸和红红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怕。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地变化,每变一次,我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最可怕的一声响终于炸开了,电梯叮咚停住,八楼到了。

我迈着虚浮的腿走了出去。近了,更近了,气派的装修、晶亮的logo越发显得我的颓唐简陋。我瑟缩了。

前台小姐看见人来,腾身站起,笑容非常职业。

“请问您找谁?”

我突然感觉喉咙很干,挣扎着发出声音:“我找李乐永。他……在吗?”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没有。”

小姐弯腰在电脑上查找着什么。几秒钟后,她直起身体,笑容仍然非常职业。

“对不起,如果您没有预约的话,不能见李总。如果您有事可以给我留言,我会交给李总。或者您跟李总约好了再来。”

“哦,好。”我呐呐地说着。心里居然感到一丝庆幸。转过身迈步走开,虽然带点窝囊和不甘,但能够这样走掉也好。我迈步走向电梯,就像虚脱的病人一步步迈向医院,虽然虚弱但是心里踏实。

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问话。

Shirley,怎么了?”

“没事,有位小姐要找李总。但是她没有预约。所以我没……”

 “真是的。”男人生气的声音打断了前台小姐的回答,接着紧迫的脚步声响起。

“女士,女士,请等等。”

直到那个脚步声越跑越近,我才知道后面的男人是在叫我。转过身,男人看见我的脸表情一滞,接着展开最和煦的笑容。

“请问是您要找李乐永吗?”

我轻轻点头。

“哦,您是……”他的话音停顿一下,“李乐永的太太吧?”

我吃惊地愣住。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突然心中一喜,难道李乐永的办公桌上摆着我的照片?那一刻我几乎想放弃讨伐了。

男人热情地邀请着:“不好意思,我们的前台不知道您就是李总的太太。您要找李总肯定是有事情。来来来,请这边走。”

前台小姐愣愣地站着看我们从她面前经过。男人冲她一瞪眼,责备地说:“这是李总的太太,居然让你挡在外面!”

前台小姐的目光随着我们移动,嘴里喃喃地说:“严总,我不知道啊。”

看到她有点吓坏的样子,我不好意思地冲她一笑,回过头来问男人:“请问,您是?”

男人仍然伸着胳膊,把我往里让:“哦,我叫严利民,是这里的运营总监。喏,右面倒数第二间就是李总的办公室。”

当我站在那扇门前时,不知里面的李乐永看见我会怎样。旁边的男人热情地说:“怎么不敲门啊?”

我迟疑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请进。”

李乐永的办公室不算很大,但是很整洁,书架上的书脊密密麻麻。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的办公室。

李乐永正坐在电脑前敲着什么。当他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睛看见我时,眼睛迅速睁大,接着缩为愤怒的一点。我的心也缩成了一团。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冰冷。

 我的目光在他的桌面上寻找着,电脑旁边是植物和文件夹,没有任何相框和照片。

心里一凉,我呆立在门边不知所措。

当把那位销售小姐的照片摆在他面前时,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迅速地从我手里拿过手机,他细长有力的手指滑动着手机,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细细查看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张照片也是PS的吗?”我的声音响起,里面含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阴沉。

从小到大,我努力地做着别人希望我做的事情。知道会让别人犯难的要求我不会提,知道会让别人不舒服的场合我不会出现。

这样凌厉的责问还是生平第一次,身体不停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不是。”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恢复如常。

“那你们……”

“你懂点事好不好?”他突然粗暴起来,凶狠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把我钉死在他面前。

“这里是办公室,我正在工作。你先回家去,回家再说。我一会儿还要开会。”他的眉间有个川字,这是他极度不耐烦的样子。

“我等不到回家,我现在就想知道。”我不依不饶。从没有这样死缠烂打过。今天破了许多戒,索性就破到底吧。

他皱着眉沉思一会儿,说:“那你到楼下的咖啡厅坐一会儿,我处理完事情就来。”

看着他阴云密布的脸色,我知道他已经到了耐心的极限。

“好。”我转身打开门,门口却有一个男人举起食指作势正要敲门。正是那位严总。

看见我泪水狼藉的脸,他愣住了。接着,他不由地一笑,刹那间我有点恍惚,几乎要觉得他在幸灾乐祸了。但是再转眼一看他的脸很严肃,露出担忧的表情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夫妻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来来来,李总,你是销售总监,平时面对客户那真是舌如莲花,怎么对自己的太太反倒不会说话了?”

就是在愤怒中我也觉得他的话有点太多了,像住我们家楼下的邓阿姨,每次借着收垃圾费上来打听半天。

看到他的出现,李乐永眼中精光一现,横眉立目的五官稍稍和顺了些,竟然勉强现出些笑容来。但是他的眉头跳动着,我知道他怎样把怒火死死按在心中。

“我们有点小争执,不过已经解释过,没事了。她正要离开。我们的会要开始了吧?”他圆着场,话里透着客套和不耐烦。

“哎呀,开会着什么急呀?先把夫妻间的疙瘩解开。你让太太这么哭着回去,怎么忍心嘛?”这位严总堵在门口,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

李乐永绕过办公桌,走到我的身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送,嘴里异常温和地说着:“你先回去吧。我们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晚上不用做饭了,我们出去吃饭。”

他的温和让我无比愤怒。他是这么着急地把我赶出去,就像丢掉一件并不在意的东西。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严总看出了我们可能一戳就爆的战争,一副知心大哥的样子拉开李乐永的手,大声打着哈哈:“别别,看你太太都快哭出来了。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想在这儿解决不合适。”李乐永的话强硬起来,同时把我往外送的力度也变大了。

严总的脸变得难看了,但是他的身体仍然没有离开门口。

“我先送她到楼下,回来再开会。”李乐永逼近严总。他的声调不高,可是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破一般。严总抵挡不住他的气势,不由地侧身让开。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严,Chris,怎么回事?”

一个头发稀疏,穿着粉色衬衣、背带西裤的男人从最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严总回身看到他,立刻笑容满面,赶上前去叫了声:“蔡总。”

被称为蔡总的男人不解地看着我们,微微侧着头,稀疏的几根头发正好被上方空调口吹得软软飘动:“什么事情啊?吵吵嚷嚷的。你们看影响多不好。”

经他提醒,李乐永向我身后看去,拐角处几个脑袋快速缩了回去。我赫然发现,原来全公司的人都已经被我们这边惊动了。

蔡总很快就注意到了满脸泪痕的我,不禁惊讶地问道:“这位是?”

严总急忙答道:“这位是……”李乐永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是我太太。”

蔡总点头:“有什么困难吗?怎么会在公司里哭了?”

严总凑到我旁边亲密地对我说:“这是我们亚太区的总裁蔡信达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蔡总讲。”

我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粉色衬衣背带西裤的男人。这种装束好像电视剧里解放前那些地方绅士才会穿。

李乐永拽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在这儿丢脸了。有话回家去说。”他声音里的嫌恶和急迫彻底激怒了我,尤其是“丢脸”两个字让我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我掏出了手机。

手机画面打开的一刹那,众人的眼睛直了。心里有个声音嘶喊着“完了”、“完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们完了,我知道一切不可挽回了。但是我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21

秦冠也许算是公司里最和气的领导了。虽然他在李乐永的欢迎会上咄咄逼人,但是那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争斗,与我们这些小兵无关。

自从上次被秦冠看到我掉眼泪之后,他每次见到我都笑眯眯地停下来问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再遇到什么难题。

看惯了Billy的冰块脸,陆海空虽然和善但毕竟不是我们部门的,George也很和气,但是我在简历上造假,太基础的问题不能问他太多。去问李乐永更不可能,看到他对我失望不快的样子更让我痛苦。

所以公司里有秦冠这样体恤下属、和蔼可亲的领导真是让人心暖。每次遇见他,看到他一米八的大个儿在我面前微微低下来,耐心听我说完,那感觉真是好极了,仿佛被人重视一般。如果他是我的领导就好了。

Anne,你去下一个订单订一台LScan手持行李安检仪,演示会要用的啊。”George嘱咐我,“记得一定要在326日之前运到。”

在茶水间里又遇见了秦冠,他在等咖啡机把他的杯子装满。

“秦总。”我笑着跟他打了一个招呼。

Anne,”他照例问我,“今天怎么样?没什么事吧?你的试用期快到了哦,好好表现,一定可以留下来。”

“谢谢。”我把George叫我订机器的事情告诉他。

“具体流程你会做吧?”

“对,上次您教过我。”我点点头。

“我得提醒你一句啊,机器既然要在326日之前运到就必须走空运。你们的订货单默认的货运方式是走海运的,你得手动改一下。”

我一愣,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连忙向他道谢。心里吐吐舌头,要不是他提醒,要是全选默认,到时候就误大事了。

 

自从上次相亲遇到奇童之后,他时不时来找我。烦闷的星期天也算有了一个去处。

我妈听说这次相亲有了下文,喜不自胜,虽然不敢明面上打听,但是背地里老是偷偷猜测我们的动向。她开始忍不住嫌弃我起来:“看你穿得跟老太太似的,年轻女孩就得穿点颜色鲜艳的。赶明儿妈带你去买点小短裙、花围巾什么的。你也打扮打扮,别光知道省钱。”

钱,如果不省怎么会有呢?

懒得跟她说太多,更没有兴趣打扮。我照旧穿上我的灰色羽绒服,裹上黑色的长围巾就出门了。

坐在青年宫电影院里等着电影开始,看着周围时髦的女孩拉着男友来来去去。那棒球帽下长长的头发,捧着爆米花的幼细手指和熠熠生辉的指甲,微微撅起的嘴唇娇俏到不行,修长的腿从小巧的靴子里伸出来……旁边奇童喋喋不休的说话声突然止住了,我诧异地转过头。

“怎么了?”

“出来玩也不化化妆,完全不把我这个化妆师放在眼里嘛?”奇童上下打量我。

正说着,一个长腿穿着靴子女孩走过去,一头长发,夸张的眼影,蓝色的眼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这样的女孩啊?”

他瞥了一眼,表情严肃:“对,这也算化妆,这叫特效化妆,往女鬼方向化的。”

我笑得直打他:“你这嘴啊!”

他又看看我:“其实你眉眼很淡,比较吃妆,化了妆会挺好看的。”

我灵机一动,听芭比说亚太区总裁John要来这边,公司要搞个小酒会。干脆我也打扮打扮,吓她们一跳。可是我不会化妆啊,怎么办呢?

我看着奇童,邪邪地笑起来。

奇童正在咀嚼爆米花的嘴停止了动作,夸张地打了个冷战然后站起身在离我远一点的地方坐下:“你干嘛?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我嘿嘿直笑:“奇童,奇童,公司要开个酒会,你给我化化妆呗。我天天这么素着,到时候干脆也打扮一下,吓她们一跳!”

奇童愣了。

“吓她们一跳?”

“哦,我的意思是惊艳。”

奇童夸张地拍拍胸口:“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参加的是万圣节晚会呢。”

“滚。”

“行不行嘛?行不行?”我拽着他的袖子只是扯,爆米花蹦出来洒得满地都是。

“好啦,好啦。你再买一包爆米花给我我就答应。”奇童慌忙把剩下的爆米花塞进嘴里。

“一言为定。”我起身就向柜台走去。

背后传来奇童幽幽的声音:“你现在活得多自在。我还以为你永远那么压抑呢。”我一愣,回头看他。他笑笑,没再说话。那种温存体贴的笑容,有一股温暖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缓慢地流动着,我似乎听见什么东西解冻的声音。

酒会的日期快到了,芭比、Amanda她们在午饭时逛街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办公室沉浸在一种兴奋和焦灼之中,就连一向阴沉着的Billy也偶尔露一点笑容。听说他最近签了一个小单子,所以也算小有收获。他一高兴,我的日子也好过多了——他最近没有为难我。

临近下班时,我高兴得几乎快哼起歌来。取暖费已经交了,我不用再看见楼下的邓阿姨蹬蹬走上来就心慌。

妈妈的脚已经好多了,时常出门买菜顺便晒晒太阳。突然想起,小区外面的天外天每到周二外卖烤鸭半价,干脆今天晚上带半套烤鸭外卖回家。她一向爱吃烤鸭的,很久没有请她吃饭了。

一想到把油滋滋的烤鸭片裹着饼皮塞进嘴里,混合着甜面酱和葱丝的味道。那滋味,绝了!

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关上电脑,看了看表,还有5分钟就可以走了。美国企业就是这点好,不要求加班的。听一个去三星工作的同学讲,晚上7点钟下班还像做贼一样灰溜溜的,9点钟下班算是正常。但是不管到几点,只要你比老板先离开办公室,第二天老板就会问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简直变态嘛!

Anne。”那个阴沉沉的声音又在叫我了。

我的好心情像被鼓鼓的气球被他的话一下子扎破了,“嘭”地一声爆掉。

“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应答Billy

“有一个客户要订我们两台机器。他们没有熟悉的货运公司和报关公司。所以你帮我发个邮件,把咱们常用的货运公司和报关公司的信息发过去让他们写在订货合同里。货运公司和报关公司的信息都在电脑里的。喏,这是邮件地址。”

一张纸条递过来。我伸手去拿,那纸条却“嗖”地一下撤了回去。

我诧异地抬起头,Billy瞪着我,眼神里有轻蔑、不屑、怀疑和试探。

“你能做好吗?”他问。

心里恨意突起,嘴上却仍然很乖顺:“能。您要不相信我,您自己发邮件吧,还能保险一点。”

他思考了一下这个选项,又抬起手来看了看表,然后轻声地自言自语:“不行,来不及了。”

于是,那张纸条终于还是递了过来,伴随着一声恶狠狠地嘱咐:“赶紧发啊,那边公司等着呢。”

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我大松了一口气,重新启动电脑。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人都走空了。

打开浏览器,弹出了一个广告“报关请找远鸿报关,一站式清关,快速、价优”。想点“关闭”却不小心把页面打开了,弹出了这个远鸿报关公司的页面。我瞟了一眼,价格比我手里的这家便宜好多。

心里一动,我搜索了几家报关公司,打电话过去居然还没下班,问了问价,确实比我手里这家便宜。

于是我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正规可靠的报关公司和我手里这家一起发了过去,这样客户可以多一个选择。

 

第二天,搞得整个公司一个星期都人心浮动的酒会终于要开了。酒会就定在霄云路的万豪酒店宴会厅。听芭比说,就是去年的年会也没这么高的规格。

一整天,公司里的人心都飞了。酒会在下午五点半,四点不到赵芭比她们纷纷就跑出去化妆换衣服了。我也魂不守舍地等着奇童的电话。

手机的铃声终于响起来了。接起来,里面传来奇童气喘吁吁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刚从大山子赶过来。”

我赶紧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对他说:“我马上就下来。”

 

“别动。”奇童一只手把住我的脸,一只手快速地在我眼皮上抹着。

这里是我们公司大楼的卫生间。他的脚边仍然是那个巨大的拉杆箱,里面一层层拉开,各色眼影、腮红、粉底、胶水、刷子、假睫毛、发片、吹风机、发卡……

看着这个熟悉的箱子,想起那些贵妇们、小明星小模特们,我不禁噗嗤一笑。

奇童怒了:“姑娘,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专业化妆师,我给别人化一次要收三千多块呢。请你尊重一下专业人士好不好?”

我惊得合不拢嘴:“哇,你能挣这么多啊?你说的是人民币吗?”

“别动,”奇童把我死死按住,接着说,“我倒希望是美元!”

抹完腮红,他回过身去用小剪子刷刷地把假睫毛剪成合适的长度,然后转过身来给我的眼皮上粘胶。

“那你一个月岂不是要挣好几万?”我接着追问。

化完了脸妆,他开始扯、拉、卷、拽我的头发。一会儿是吹风机的轰鸣声,一会儿是发胶喷雾围着我的脑袋扫射一圈。十几个发卡把我的脑袋卡得死死的。

“哼,十几万的时候都有。”奇童冷哼了一声。

“哇,奇童,你简直就是高帅富嘛。”

“唉,大部分收入都要交给师傅。我剩不了多少。”

“师傅?你还有师傅?”

“没有师傅谁教你化妆啊?我们当初签了合同的,出师以后要给师父干七年才能自己独立出来做。学徒三年,给师父干四年,一下子七年就过去了。”

小刷子轻轻在我脸上扫着,酥酥麻麻的。我接着说:“你们这个师傅简直就是吸血鬼嘛。”

奇童白了我一眼:“别胡说。要是没有师傅给介绍生意,哪儿有那么多明星模特知道我呀?来,我给你借了一件小礼服裙,你试试。”

“你不会给我整件儿大红大绿的裙子吧?”

“你敢看不起我的审美?”

他手里抖开一条小黑裙,我心里微微的失望,这裙子看起来太普通了。

 “挺一般的。你跟哪儿借的?”

“一般?这可是夏姿·陈的。我跟他们的公关有点交情才能借到。我估摸着你的身材应该能塞进这件裙子里。”

“我这身材还不好啊?”

“好?没胸没屁股的,你哪儿来的自信啊?”

我走进马桶间换上裙子。

当我再走出来时,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有好一阵儿没有说话。我转向镜子,被镜子里几乎陌生的自己震惊了。

这个款式普通的小黑裙上身以后,居然效果不凡。胸部下方的收紧突显了胸前的浑圆,两侧的走线向下延伸,刚刚好勾勒出我的腰身。哑光的面料绣着暗花,近看华贵,远看优雅。

奇童又变魔术一样摸出一条项链,细细的白金色链子,下面有水滴样的一颗大珍珠。

“嚯,奇童,你给我来的是全套啊。”

“我警告你啊,别给我弄丢了。”他凶狠地瞪我一眼,默默站到我身后为我戴上了项链。

镜子里的女孩眉目秀丽,细润的脸庞线条柔和,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我贪婪地看着自己。这是我吗?

“奇童,现在我知道你为啥能收三千了。”我喃喃地说。

奇童沉默着捣鼓他的箱子,然后一转身,一双银色的小高跟放到我的脚下。

“鞋。”

“我穿不了高跟鞋。”

“废什么话,赶紧的。”

我叹口气,把脚轻轻放了进去,气势顿时而起,身姿挺拔,脖子如白天鹅一样优雅,纤细的鞋跟越发显得小腿细削光滑。

“走两步。”

我轻轻漫步在厕所里。

“怎么样?”奇童问。

“跟脚,舒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奇童笑了,愉快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行了行了,灰姑娘赶紧去参加酒会吧。”

“灰姑娘?我看是画皮吧。你把我化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别贫。记住,裙子、项链、鞋,一样都不能脏不能坏。”他郑重地嘱咐道。

我用力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奇童再次把我叫住了,塞给我一个小瓶子。

“拿着,卸妆油。洗面奶洗不干净的。先用卸妆油把脸抹一遍才行。”

“奇童,你……”我感动地望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奇童忙碌地收拾着手里的东西,浑不在意地说:“快去吧。婆婆妈妈的。”

然而当我走进举办酒会的宴会大厅里时,我的内心却是崩溃的。我感到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众人灼灼的目光几乎要把我点燃,我突然后悔为什么没有穿得普通一点来这里。我一向当隐形人习惯了,突然成为众目烁烁的焦点,这让我恐慌。

 

22

外面的蝉噪越发显得家里的安静。我在客厅、卧室、书房里来回窜着,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狼。

4天了,我和李乐永又恢复同睡一张床却彼此不见面的状态。心里的郁闷简直像火山一样快要爆发了,想大吵大闹,想痛哭流涕却没有对象。

妈妈家是不能去的,被她一问我怕我会失控;婆婆家更不能去,焦阿姨还不知道我让她的儿子在公司丢脸。

天天在招聘网站游荡,不断地“申请”、“发送”,我已经不再仔细看招聘内容了。手机仍然一贯的沉默,偶尔叮铃一声吓人一跳,拿起来看却是垃圾短信。

打开电视,百无聊赖地换着台,正看到戏里的女孩拉着男友的手痛哭着求挽回,却听见了茶几上有久违的歌声:“enenImcoming out……out”。停顿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我的手机响了。

拿起电话,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刘西溪小姐吗?”

“喂,嗯……我是。”好几天没人跟我说话了,我居然有点结巴。

对方的声音大了起来:“哦,刘小姐你好。我们这里是《财经世界》杂志社。我们看到了你的简历,感觉你可能比较适合我们的招聘要求。不知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有,有。”按理说不应该表现得太急切,但是我已经顾不得了。

“好的,请你下午两点到朝阳区光华路利华大厦A12层来参加面试。”

“好的。”

终于有人找我面试了。欣喜之后又是忐忑,我对财经完全不懂。怎么办?只能拿出以前考政治题的那一套,随手打开几个财经网站的页面,看了一下热点新闻和分析文章,然后带着昏昏然的脑袋出门了。

到了地方,心一下子凉了,我的准备完全是多余的。走廊里挤满了人,人人吵吵嚷嚷地填表,手里还攥着自己的简历。

我知道凡是这种大拨儿哄的招聘全是胡扯。骨头就一两根,而饿狼却有一大群。怪不得财经杂志的面试也能把我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叫来,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筛选。

我这才感到原来招聘者能让你坐下来清清静静地说一两句话也是蛮有诚意的。

进了挤挤哄哄的会议室,一个煞有介事的小平头男人走了进来。他清了清嗓子,待众人安静以后,他开始讲话。

“我们《财经世界》是XX集团下属的一本财经半月刊,是市场上极具影响力的杂志,是财经类杂志的龙头。能在我们杂志社工作的都是业界精英。现在我们需要招聘一些财经记者。各位能够入选我们的面试也是很优秀的。我们的招聘采用竞争上岗,择优录取的原则。那边有一些资料,”他抬手指着桌上一摞小山似的文件,“是关于最近一些财经时事的,每人选一个,回家写一篇财经评论拿来。写得好可以在我们杂志上发表。事先声明,没有稿费和署名。如果发表,可以留下来试用四个月,没有工资。四个月后考核合格转正,可以正式成为我们《财经世界》的一员。”

这几句话犹如龙卷风,刮得底下正襟危坐的人们轰然一片,互相交头接耳左顾右盼,所到之处无不狼藉。

小平头看出来了,补充道:“一旦成为我们杂志社的一员,待遇是很丰厚的,我们记者有干得好的一个月可以拿两三万。当然,要想留下来也是很难的。有不愿意的,没关系,马上可以走。我们绝不强求,只有那些……”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有椅子拖动的刺啦声,有人站起来就走了。

我惊诧于那些推门而出的人们太现实。但是一想,谁也不认识谁,何必多浪费一分钟。

我也想走。可是那句“两三万”像是吊在眼前的肉骨头。咬着牙,拿了一份资料,准备回去攒一篇文章出来。看看手里的题目《王老吉遇上加多宝,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心里沉甸甸的。我对这些完全一窍不通。

用钥匙打开家门,我一眼瞥见李乐永的拖鞋不在门口。心里有点高兴,有点忐忑,还有点恐惧。

沙发上露着半个黑色的脑袋,他仰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

“坐吧。”他没睁眼说道。

我无声地坐下,看着他。他的侧脸真好看啊,挺立的鼻子显示出坚毅的轮廓。该死的眼泪突然又涌出来了。

为什么他不属于我!为什么我们都已经结婚了可他还是不属于我!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的确应该向你有所交代。”他闭着眼说。

我无言地静等下文。

“那个女孩我认识。”他说。

和他在床上的是一个陌生女孩,而在他车里自拍的则是那位餐厅女销售,我不知道他说的女孩指哪个。

“她是杭州一家KTV的领班。我在杭州招待客户时常去她那里。但是我们的关系也就是这样。床照里的人不是我,是有人把我的头PS在照片里发给你的。”他的声音倦怠又无奈。

“那车里的自拍也是PS的?”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这样穷追猛打,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不是。”回答很简短。

我没说话。

“有一次,我在醉爱喝醉了。她送我回来,可能就是那次她在我车里自拍了吧?我不太清楚。”

我低头思索着,好像一切都说得通。

他的声音却沉郁起来:“你知道这些照片是谁发的吗?”

我没说话。他的追问一个接着一个。

“你知道这人为什么发给你吗?为什么星期天发一次,星期一又发一次?你没有预约,前台会挡驾。但是姓严的却在那时出现,把你一路护送进来。这一切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错愕地望着他。他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眸盯着我。半晌,他把头转开,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们公司中国区的总经理位置空缺已经很久了。总部早就放风出来,不派空降兵,要从总监里提拔一个。几个总监争得厉害。半个月前,你知道的,我赢了一个很大的单子。这一单就能顶上公司中国区全年的销售总额。单子赢了以后,让我当总经理基本就已经定了。蔡信达特地从新加坡赶过来也是为这事。这个时候你却收到这种照片,而你来公司找我,有人把你护送进来。现在,你明白了么?”

我完全明白了。

在我自己的家里,在米兰幽香的包围中,在我自己从伊利诺伊挑选的沙发上,在李乐永面前我感到一种在大庭广众中被扒光衣服的羞臊。

别人拿我当枪使,使得顺风顺水、得心应手。我出色地完成了他们暗示给我的任务。

“那你以后还有机会当……”我的声音嘶哑艰涩。

他重新闭目仰面靠在沙发上:“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当销售就是这样。业绩好了,有人嫉妒你,陷害你;业绩差了,有人落井下石。这工作干起来就像踩钢丝一样。”

我转过脸去看他,他的脸颊塌下去一块,显得无比憔悴。我突然想起他请我去醉爱吃饭那天,多么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胡茬微微地扎手。他抓住我的手捂在脸上,久久没有放开。

早上,家里又剩我一个人了。拖了地,擦了桌子,收拾了书架,绿植们喷了水,看着窗明几净的房间和绿意盎然的阳台,深吸一口米兰花开的幽幽清香,带着满足又疲惫的心情坐下来打开电脑。

要拼凑出一篇《王老吉遇上加多宝,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对于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甚至在这之前以为这是同一家公司的两个名字。吃麻辣火锅的时候,有一罐喝着解渴解辣就行了。谁会管这么多。

电脑上开了二十来个窗口,分别是不同媒体对这俩掐架冤家的介绍。我看了两个小时终于有点明白这中间的来龙去脉。但是我实在搞不清谁会伤了谁。

不管了,这里摘一段,那里接一行。从几十篇文章里攒出了一篇两千字的文章。这是我写的最费力的文章了,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而且我原创的文字应该不会超过一百个字。

通读一遍,感觉逻辑上好像没什么硬伤。伸伸懒腰看看外面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肚子饿了。乐永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就自行解决吧。

一看表都7点多了,小区旁边物美超市里的凉皮应该还有的卖。再来一碗麻辣烫,多浇点儿麻酱。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冒着热气的红油绿菜。

踩上凉拖锁好门,往电梯口走去。突然听到旁边的楼梯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是焦阿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把每个字都说得极有力,好像闷雷爆破一般。

“你还有脸来这儿?我儿子已经结婚了。你不要打扰他。”

“阿姨,您误会了。李总也误会了,我……我只是想解释一下。”

这个声音也似乎有点耳熟,清丽动听。

“别解释!”焦阿姨突然高昂的声调让楼道里的灯“啪”、“啪”亮了好几盏。接着,是她再次压低的声音,“别解释!你赶紧消失,对大家都好!”

“阿姨,我真的不会……”

突然的开门声让这两个人的动作定住了。她们站在半截楼梯下面呆呆地望着我,我也看着她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半晌,楼道里的灯“啪”的一声,灭了。

 

 

23

宴会厅里闹哄哄的,行政部的人还在奔流不息地排座带位。我用目光寻找自己熟悉的那几个人。

George还穿着他几乎天天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肥颠颠的肚子把本该凹下去的地方给撑了起来。Billy倒是穿了一身西服,但是后摆已经翘起来了。

几个女孩子打扮得郑重其事。赵芭比一会儿在这桌看看,一会儿又到那桌去说句什么,她耳朵上两个晶亮的大耳环像打秋千一样,一刻不得安宁。Vivian也刻意打扮过了,白皙的脸上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头发看似随意扎的,但鬓边的两缕卷发一定是精心调整过的才会显得那么妩媚。她身上穿着毛衣裙,中间一根细细的皮带勒出了美好的身形。

我的出现,仿佛石子扔进水塘里,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每个人的动作都出奇地一直,看见我眼睛睁大,然后迅速交头接耳,接着又有新的人加入惊讶的行列。这涟漪一圈圈散开去,最后连万先生、秦冠他们那桌的人也回过头来看我。

我踩在高跟鞋上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尖上,众人的目光和唧唧喳喳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包裹起来。一眼瞥见Alice素白着一张脸正闲闲地喝果汁,大大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我羡慕地望着她。

从小到大没出过这样的风头,原来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滋味也并不好受。我看到George身旁有一张空椅子,赶紧奔过去得救般地坐下,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隐形人。

George转过头来对我说:“嗬,今儿够漂亮的。女孩子还是得化妆啊。”

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抬眼却见陆海空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有赞美、欣赏,似乎又有犹豫或者别的什么。

万先生那一桌,不少人都在回头看我。万先生旁边金发碧眼的男人应该就是John。万先生指了指我,跟John耳语着什么。旁边的李乐永却一眼也没有望向我,削立的背一动不动。我不信他没注意到我。

John走上台,开始讲话,字正腔圆的美音配上浑厚的男中音,我仿佛在听英语中级听力教材。

但是我除了一句“Ladies and Gentlemen”以外,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听懂。中间有些词能听懂,但是整句话的意思没理解,下一句就开始了。不安地看看四周,众人听得很专心的样子。突然大家鼓掌大笑起来,我赶紧跟着笑,还是慢了半拍,不过应该没有人注意到。

领导讲完话之后,靠墙的长条桌上已经摆满了吃的,锃亮的保温锅热气腾腾,白色磁盘里的糕点堆成宝塔的形状,桌边摞着高高的餐盘,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酒杯和刀叉。

我饿了。

众人突然站起身,纷纷走向长条桌。看来可以吃东西了。

我刚拿起餐盘给自己盛了意大利面和点心,却发现女孩子们没有几个人在吃东西。她们拿起晶亮的高脚玻璃杯,倒了浅浅的一点酒,四处谈笑风生。这让端着满盘食物的我像个大傻瓜。

赵芭比和Amanda像一对花蝴蝶似地,拿着杯子一会儿停在这儿一会儿停在那儿,所到之处无不欢声笑语。而到了万先生身边她们逗留的时间更是长久。芭比的英语比我想象得要流利得多,虽然发音听起来很可怕,但她的流利掩盖了这些。

她们的活泼倒显得Vivian很沉静。Vivian在每个人身边停留的时间都很适度,轻浅的笑容矜持又自信。她到万先生和John身边时,GeorgeBilly也围在那里。她在男人堆里毫不怯场,姿态美好地说着什么,逗得John摇身大笑。李乐永看着她,抿嘴微笑。

敬酒、说漂亮话,既恭维领导又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猥琐庸俗,这一套我怎么就学不会呢?总觉得拉不下脸来。对自己感到绝望,我索性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别人表演好了。

躲在角落里吞下了满盘的食物,我觉得今天这身裙子算是白穿了。

突然灯光一暗,音乐响起,原来餐后还有舞会。然而舞池里却没有人跳舞。天天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搂在一起跳舞有点不好意思。

看见冷场,John对万先生示意,万先生点点头走到台前,他抬起手拍了一下麦克风,正好露出精致的袖扣。

接着,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回事?怎么一点活力都没有啊?没有活力,我们公司可干不好啊。”

然后他开始点兵:“Quentin,来,你来带头。”秦冠笑笑,用手指指自己然后摆摆手,然后他又冲着旁边坐着的李乐永指了指。

万先生心领神会:“Chris,这些总监里面就你最年轻。来来,你带个头,你请一位女士跳舞吧。”

李乐永欠身推辞,但是被逼不过,他只得站起身来目光在宴会厅里逡巡。目光所及之处,女孩子们无不雀跃。当他的目光滑过我时,我感到一阵颤栗。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他曾经跳过一次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感到身旁的赵芭比已经跃跃欲试了,她的目光追随着李乐永的目光。正在这时,万先生充满磁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哎呀,不用挑了。我看到今天有一位女孩打扮得很漂亮嘛。你就跟她跳好了。来,给所有同事做个示范嘛。”

众人听了,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我们这一桌。李乐永也望向我们这边,然后他绕开椅子径直向我们这边稳步走来。

我的心砰砰乱跳起来。他越走越近,我浑身像被无形的网绳束缚住一般竟不能动,感觉喉咙像着了火一般。

他在向我走来,这豪华的宴会厅,周围的众人都隐去,仿佛那些背叛、争吵统统都不存在了,他还是那个俯下身递来冰淇淋的男子,我还是那个看见他就脸红心跳的女孩。黑夜的海边,他搂着我轻轻漫步。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层层白色的浪花翻卷上来又退下去……

万事万物都不存在了,我只看见他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身旁优雅地一伸手,一只细白的小手搭在了他的手里。他们相视微微一笑,轻轻地滑入舞池。

我呆呆地坐着,看他和Vivian在舞池里轻轻地摆动,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直到腮边一片冰凉我才醒过来。

赵芭比凑过来,我赶紧抹抹自己的脸。芭比酸溜溜地说:“我还以为他来请你跳舞呢。”周围的人看看我又看看舞池里优美摆动的那一对,唧唧喳喳的声音四起。脸上像被谁甩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我觉得我应该走了。

    一个声音响起:“能请你跳个舞吗?”赵芭比惊跳起来:“万先生。”

万先生正略微欠身伸过来他的手,他身上一股好闻的味道偷偷地缠绕上我。受宠若惊地把手放在他的手里,我能感到他稳稳地托住我。他轻轻一拉我,我随他走向了舞池。

万先生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礼服,领结饱满。棱角分明的下巴被修剪得很好看的胡须包围着。虽然早已年近六十却仍然身姿挺拔,青松一样挺立着。他一只手托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腰上,随着他用力或放松,我知道该前进还是该后退。

人们的目光随着我们这一对旋转,时而伴随着一阵交头接耳。

万先生不说话,目光认真地望向前方,仿佛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舞步上。但是他一定知道我的感激。因为他的挽救,我没有丢脸丢到地上。

我真想把头轻轻靠在他挺括礼服衬着的胸上。他微白的鬓边就在我眼前。

“你跳得不错,身体协调性也很好。”他柔声说。他这样的人,公司里人人对他俯首贴耳。而他却能细心地注意到我刚刚被拒绝的尴尬,并且为我及时化解。

“谢谢。”我的道谢有两重含义。一抬眼,却看见另外一对。Vivian依在李乐永的臂弯里,嘴边有极力克制住的笑容,李乐永带着她轻轻旋转着,时而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她抿嘴一笑。

舞曲结束,万先生把我送回座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失神,为什么这舞曲如此短暂,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和他共舞一曲。

顷刻,李乐永也把Vivian送回桌边来,然后转身离去。

小周带着满面温柔的笑容向我们这边走来,走近芭比时他的腰弯了下来,手也伸了出来。然而芭比却无视那只伸出来的手而霍然站起,快步向李乐永的背影走去。小周愣住了,直眼看着赵芭比走向了李乐永。

“李总,能请您跳舞吗?”芭比说。

李乐永旁边的万先生正要落座,听见赵芭比的邀约,动作略微停顿一下,然后坐下说:“去呀去呀,咱们公司的这些人就是太严肃了,要多跟下属联络一下感情。芭比,你今天很漂亮嘛。”

赵芭比笑得花枝乱颤,被李乐永带着走向了舞池。小周看着她,咬着嘴唇。

MayI?”我的身边也伸过来一只手,白色的皮肤上隐隐有金色的汗毛。是Radford,跟John一起来的产品技术总监。

慌乱中我想拒绝,但是那只手执着地伸着,我犹豫着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Radford是地道的美国人,有金色的头发和碧蓝的眼珠。眼睛清澈地像没有眼仁似的。四十多岁了还像小伙子一样锻炼。听芭比说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去健身房。我的手放在他的肩头能感到衣服下肌肉的隆起和硬实。

Idon’t like dancing。”步入舞池的时候,他说。我脑子一乱,组织不了英文句子。只好对他报之一笑。他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我恍惚听见“cookies”、“tarts”和“soup”之类的词,猜他在评论今晚的餐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假装听懂了似地间歇点头说“yes”。

他的话渐渐停止了,脸上浮起笑容。我脸烧得厉害,知道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送我回座位时,他的手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屁股。我浑身一紧,身体僵硬地坐回了座位。Radford对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走了。

一阵烟味飘了过来。外面说说笑笑的两个人走了进来,是秦冠和Billy。两个人应该是在外面抽烟回来。秦冠拍了一下Billy的肩膀就笑着走开。Billy往椅子上一倒,四肢瘫软着,嘴上却挂着满足的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这两个人前一段时间还在开会时怒目相向,现在就这么好了?

Billy的眼睛四处乱看,似乎想找谁分享一下他的喜悦。看见我,他的眼睛一亮,凑过来跟我说话。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非常亲切。

“今天玩得高兴吗?”

我诧异地望着他,点点头,甚至感到有些莫名的温暖。今夜怎么了?除了那个人,其他所有人都对我这么好。就连Billy都……

他继续温柔亲切地说:“那就好。好好玩,因为今天是你在洛克的最后一天。”

他黑色的眼睛望住我,就像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我。

 

 

24

看到她那双脚踏在我家的地板上,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一般的不自在。我甚至没有拿双拖鞋给她,只是任由她的鞋踩在我早上擦过的地板上。

她的打扮还是那副样子,黑色的眼线把眼睛勾勒出好看的形状,粉红晶亮的嘴唇滟滟生光。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越发显得一张脸风清月白。她没有像那天在醉爱里那样穿着套装,只是穿了一条窄腿牛仔裤和T恤,仍然显得腰细腿长。

她是来示威的吗?

焦阿姨沉默地进了门,回身仔细把门锁好。我知道她怕邻居听见。

她没有邀请这个女人坐下的意思,我也没有。三个人直挺挺地站着。

半晌,销售小姐说话了:“对不起,也许我今天不该来的。刚才我在地库找了一圈,李总的车没在。我知道我不应该进来打扰。所以我只是想在电梯口等他。”

“你等我儿子干嘛?”焦阿姨比我更有正室的范儿,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阿姨,这事太复杂。等我见到李总的时候,我想跟他解释一下。”

“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你成心捣乱。”焦阿姨面露凶光,咄咄逼人。

“阿姨,我真的没想进来,没想这样,我只是想在门口等到李总,悄悄地跟他解释一声就好……”

我冷眼看着她们不可开交的样子,突然问道:“妈,您怎么会认识她?”

张牙舞爪的焦阿姨动作突然定住了。她回身看着我,张口结舌。

有钥匙插在锁孔里的声音,接着门把手一转,门打开了。李乐永出现在门边。他正要举步往里迈进,房间里的三个女人让他的动作停止了。

这四个人的对峙,竟无法收场。

到底是销售,那个女人的反应很快。她迎了上去,满脸诚恳:“李总,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的一张照片引起这么大的风波。本来照片我只存在自己的手机里。那天晚上,严总他们过来吃饭,要我陪两杯酒。我没想到,他们会趁机把照片翻出来。我绝对没有故意破坏的意思。如果造成了什么后果,我会想办法尽力弥补……”

女人说得急而快,一大串话组织得颠三倒四。她也许知道自己说话的机会不多,所以要抓紧每一分钟。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的一大串话换来的只是一句简单有力的诘问。李乐永根本不顺着她的思路走。

“我……我只是来解释一下。你根本不接我的电话,所以我必须上门来当面解释一下。”

“解释有必要么?照片已经发了,后果也已经造成了。”李乐永冷眼看着面前这个几乎站不住的女人。

“是,没必要。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什么。但是我要你知道,我绝对没有害你的意思。我对你……我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

“好了。”李乐永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解释我听见了。你可以走了,以后请不要再来。”

“就是,你不来对大家都好。”焦阿姨在旁边帮腔。

女人没有看焦阿姨,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她只是狠狠地盯着李乐永,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才松开了牙,嘴唇上留下了一排牙印。她利索地打开门,走了。楼道里,她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响着,像敲在心里的鼓点一样。

看见她走了,一旁沉默的焦阿姨也开始小幅度地挪动着脚步。

“那什么……我也该走了。时间太晚了。”跟刚才的凌厉气势相反,她现在只是低低地嗫嚅着。快速移到门边,她一手扶墙开始低头找鞋。

“妈,您怎么会认识她?”我的话击中了她,她背对着我猛地站直了身体,很久都不敢转过身来。沉默在尴尬地继续着。

“妈!”我加大了逼问的力度。

焦阿姨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中满含乞求。看得我几乎不忍心再追问了。

“那天早上,我妈来这边看到了她。就是我喝醉了的那天,她送我回来,然后在这里呆了一夜。”李乐永替他妈妈回答了,声音冷淡而平静。

焦阿姨爆发了一样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这都是认识你以前的事了。嗨,其实什么事都没有,真的!我们小乐绝对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我冷静地抽出了我的手,转过身看看我们的卧室。结婚前,他就已经买了那张床。硬直的实木床头,深深的黑胡桃色,一看就是男人才会选的家具。

我以为只有我和他睡过这张床。没想到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和他在这张床上翻滚过。

她的手抓住他的坚硬,他的手抚摸她的柔软,床上那翻腾起伏的身体,男人女人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软炸鸡脆骨、松板菌烤鳗鱼、雪梅娘……

我突然感到一股洪流从胃里翻涌出来,手迅速捂住嘴,抵挡那阵洪流喷薄而出。但是洪流不甘心地寻找着缝隙。几线水流顺着我的指缝流出来。

冲进厕所,我只看到马桶张着大嘴迎接我。跪下来让洪流奔涌而出,却没想到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肚里没食,只是呕出一些稀水来。

浑身虚弱无力,看什么东西眼睛都自带光晕效果。正在挣扎之间,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拉了起来,同时一杯水端了过来。“先漱漱口。”他沉声说。

把我扶出厕所时,焦阿姨慌作一团,拿一个垫子垫在沙发上。

“快,把她扶到沙发上躺下。”

我刚躺下,焦阿姨就凑过来抓住我的手,心疼地说:“有没有哪儿难受?头晕吗?”

她的声音变成一阵嗡嗡声,传进我耳朵,像是几只蚊子在耳边忽远忽近地飞着。我看着她关切的脸忽然旋转起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早上醒来时家里已经空了。乐永早就上班了。他理智得像个机器,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阻挡他准时去上班。虽然我知道,按他的级别,他是不用考勤的。

头还有点晕,勉强下了床。桌上是热腾腾的清粥小菜和一碟包子。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厨房里的人,焦阿姨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赶快坐下。来吃个煎鸡蛋。你现在需要营养,看你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吃完饭好好休息。”

我被她强按着坐下,心里一个疑问越扩越大,我什么时候变成病人了。虽然昨天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但是现在肚子里却有奇怪的饱胀感。拿起一个包子嚼着,如同嚼棉絮一样。

好容易把早餐咽下去以后,我抓起包就要出门。焦阿姨又一把拉住我。

“你现在身体不好,在家好好养养。你工作的事小乐跟我说了。工作没了更好,你趁机放松一下把身体养好。有工作咱就做,没工作就在家歇着。反正你们也不缺钱花,家务活儿你也不用操心,有妈在这儿呢。”

我惊诧地回头看着她,仿佛从不认识她一样。她居然要我像失忆一样不记得所有的事,踏踏实实地在这里接受她的伺候和李乐永的供给。怎么可能?

她不理会我满脸的诧异,把我强按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然后把遥控器放在我的手边。

“看会儿电视吧。”

说着她走到桌边开始收拾起碗筷来。

我抓起包走向门边。“妈,我真的有事要出去。”

“回来。”一声厉喝让我回过头,焦阿姨满面怒容。“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你现在身体不好,有天大的事情也给我放到一边。”

她走过来拽过我的包,声音转为低缓,“听妈的话,在家好好休养一下。身体养好了,干什么不行。”

“可是我没病啊。”我直接把疑问说了出来。

“你昨天多吓人哪,你知不知道?你吐得厉害,又晕过去了。不成,我绝对不放心你出去。你给我在家好好呆着。要吃什么妈给你做。”

说着,她用力把我按回了沙发。力道大得让我知道,她不容反抗。我是被软禁了吗?

电视仍然开着,大段的医疗广告之间,间歇放着电视剧。我不安又无聊地坐着,看着焦阿姨忙进忙出。她把我们的床单毛巾被扔进洗衣机里转着,然后开始高低起伏地擦桌子、擦书架、擦茶几。

在她拿起另外一块抹布跪在地上开始擦地板时,我终于受不了了。

“妈,中午吃什么啊?”我的问话让她兴奋起来,她停下了忙碌的手,直起身子来。

“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芋头烧排骨。”

“好好。”她很高兴力气终于有地方使了,扔下抹布打开冰箱翻看着。而我知道,冰箱里并没有排骨。

“哎呦,没有排骨了,吃别的行不行啊?”

“没排骨了啊……”我故意拖长音,“那……那就算了吧。”

她略一思索,拿起了钱包开始换鞋。“那我给你买去。你自己在家好好呆着啊。”

“嗯,放心吧。”我假装沉迷于电视剧,心不在焉地回答。

门终于关上了。我走到窗前等着,直到看见在楼下的路上她绕过花坛急匆匆地奔向了物美超市。

我刺溜一下滑向门口,双脚快速地伸进鞋里,拿起包,撞上了门就奔向了电梯。

很久没有回到这个破旧的小区了。那楼门口胡乱摆放的自行车,楼道里堆的旧鞋架、破纸盒、漏了底的塑料盆都让我感到亲切。

恍如隔世一般,我走到3搂。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却始终没有转动,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门里的妈妈。

事情瞒得太久了,滴水不漏。这滴水不漏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负担,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水袋满到了极致,撑得发薄的边缘已经近乎透明。只要有一根针轻轻地一戳,真相就会迸裂喷涌,把所有人都淹没。

家里没人,我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妈妈提着一篮菜出现在门口。

看见我,她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一愣,猛地想起来她还不知道我离职的事情。我这才意识到,除了那个千疮百孔的婚姻以外,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需要跟她说。

 

25

衣服紧得难受。我看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和身上的裙子,奇童给我精心打扮的一切都像个巨大的笑话。我几乎撑不住要笑了。

音乐越发柔缓,我看见赵芭比微闭双眼,几乎全身靠在李乐永的身上,粗黑的眼线在眼角向上挑起,勾勒出妩媚的形状。

我终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些人都有病!

远远地看见陆海空一个人孤独地坐着,直愣愣地看着舞池里的人轻柔摇摆。想起这段时间他对我的帮助,临别总得有个仪式吧?

我大胆地走了过去,“要跳舞吗?”我伸出了手。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摇摇头。

 “你穿了高跟鞋比我个子高……”他颇为踌躇地低声说。我愣住了,感到失望。

“今天是最后一次喽?不抓住机会吗?”我强笑着说。

“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跳舞机会不多嘛。”我收敛了笑容。

我们静静地坐在一起,终究没有跳舞。

JohnRadford走了以后,这酒会很快就结束了。大家纷纷去前台凭着手腕上的号码牌领回寄存的大衣。

陆海空也起身,对我说:“把你的牌子给我吧,我去帮你把大衣取回来。”我对他笑笑:“我自己去吧。”以后用不着他的帮忙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嗨,西溪,能请你帮个忙吗?”

 我一回头是小周。

“芭比喝多了,你能送她回家吗?”他焦急地望旁边看着。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脸红得像红绸子一样的芭比趴在桌上。她耳边不停打着秋千的大耳环此刻终于消停了,静静地伏在她的脸上。

看见我犹豫的脸,小周急了:“万先生要回家了,我得马上送他回去。其他人我都问过了,都不行。你能不能……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明天就要离职了,我还得管这种事。算了,如果拒绝他,他满脸的恳求会成为我今后的愧疚不安。求个心安吧。

“她住哪儿?”

“哦,谢谢谢谢。”小周感激得就差鞠躬了。“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吧。那就麻烦你了。”

扶着芭比走出酒店时,小周的短信已经来了,看地址像是在繁华地段。

冷风让芭比清醒了一些,她看见我踩着高跟鞋自己都站立不稳的样子口齿不清地说:“别……送我了,我自己能行。”

我觉得不太妥当:“我都答应小周了。算了,送佛送到西,我把你送回家吧。”

芭比扶着墙呕了一下,我赶紧拍着她后背。她的手在身后摆了摆,回过身来一边擦嘴一边说:“看不出你还挺讲义气的,够姐们儿。”

我们俩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向西三环驶去。驶进小区的时候,我不禁惊讶了,这可是一平米四万多的高档小区啊,就算是能在这儿租房住,那也是有钱人。别看芭比骄傲,她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啊。

芭比下车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急忙冲下车扶住了她,说:“要不我扶你上去吧。你不会连门牌号都认不清了吧?”

芭比坐在楼门口的花坛上,无力地说:“也罢,你来我家坐坐吧。”

我急忙走回出租车拿好东西把钱结清了。出租车尾灯一闪,消失在夜幕中。我扶着芭比站起来,就向楼门口走去。但是芭比的身躯却向旁边歪去。

“这边。”她说。我们东绕西绕地来到楼后面的一个黑洞洞的门口推门而入。我正疑惑这么高档的小区居然没有门禁系统,却发现脚下的楼梯是向下的。

看见我迟疑了,芭比说道:“怎么?你以为我租得起一个月五六千的房子?这里的地下室一个月也要一千多呢。”

扶着她缓步而下,越往下越发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蹿入鼻子里。经过七拐八弯的走廊和一个挂满晾晒衣服的公共水房,芭比掏出钥匙费劲地打开了一扇门。

门里的房间只有十来平米,四面是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的通风口。一桌一椅一床。床的上方挂满了衣服,桌上堆满了化妆品,把一面镜子挤到墙边。地上则堆了些电饭煲酱油醋之类的。

没有窗户的房间就像没有眼睛的人让我觉得怪异和气闷。

“坐吧。”芭比一边说,一边无力地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倒下来。我四处看了看,不知道该坐哪儿。

“就坐床上,没事儿。”她冲床努一努嘴。我在她的床上坐下,手刚一接触床单就感到一种濡湿和油腻。

坐了好一阵才让自己适应这种气闷和潮湿。突然想起来我傻坐着干嘛?应该给她弄点解酒的东西。

“你这儿有酸奶、蜂蜜或者西红柿什么的吗?”我问。解酒的经验我还有一些,以前李乐永喝多了的时候都是我伺候他昏沉沉地躺下。

芭比无力地摆摆手:“哪有那些东西?我这儿没冰箱,水果放一天就长毛……”

她仰面自顾自地冷笑,“可是就算住地下室,我他妈的也要住在这个小区里。总有一天,我要搬到地上去,我要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要坐在窗边吃苹果,我要养好多花……呕”

她话说多了又呕起来,我连忙扶她到门外的公共厕所里去吐个痛快。吐了回来,她头晕得厉害,我扶她到床上躺下。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仍然说着:“将来我要找个有钱的老公,我要住在这种小区里,有花坛、有草坪,有喷泉,有小孩玩的游乐场。我要每天……”

我不得不打断她的畅想,“芭比,我得走了。”

“不送了啊。”她截住话头冲我摆摆手,然后手臂无力地垂下。“把门帮我关好。”

“嗯。芭比,舞会上Billy说今天是我在洛克的最后一天。认识你挺好的,以后咱们保持联系。”我鼻子一酸,到底有点忍不住了。可是跟她说有什么用呢?

“啊?”她费力地从床上支起头,眼睛瞪大了,嘴吃惊地变成O型。

“我没事的,再见。”生怕她的盘问缠住我,没等她发问我就拉开门走了。

凭着记忆找到出口,一步步走回地面上来。推开出入口的门,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虽然寒夜的冷风让我一激灵,但新鲜的气流还是令我感觉浑身通透。

眼望四周,万家灯火如同点点繁星,我突然平静下来:我原本以为和妈妈住在那个破旧的小区已经够孤苦了,没想到还有赵芭比这样的人在更底层的地方苦苦挣扎。她的愿望如此卑微又如此奢侈。难怪她非要钓金龟婿,难怪她经常流连夜场不到最后一分钟不回去睡觉。

早晨上班时,心里很平静,我甚至昨天晚上还投递了几份简历。被折磨太久让我懂得,不要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一丁点时间和一丁点感情。

上班以后,一切如常。我等着Billy来收拾我,而他却不在。这种等着被虐的滋味不好受,我干什么都没有心情。George一如既往地给我派了两个小活,我本来想问他,“你不知道我今天离职吗?”但是想想,我还是接下来了。

10点多,Billy终于来了。他在简短收拾并且回复几个邮件之后,终于沉着脸起身向我走来,我大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后不用再看这张冰块脸了。这么想,离职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Billy走到我的工位旁边,感觉他全身杀气腾腾地,他的声音隐忍着怒气:“前天我叫你发一封电邮给给客户公司,把我们的货代和清关公司介绍给他们。”

我愣住了,原来是这件事啊。脑子里迅速地把前天的情形过了一遍,一切都没有错啊。

“我当时就发邮件了啊,而且我在网上查到其他的货代公司更便宜,所以还多发了一个公司的联系方式,让客户多一个选择……”

“谁要你自作聪明?”他的咆哮终于喷出来了,“这个货代公司是我们一直用的。我们跟人家有合约。你一个新来的说改就改了?”

“你等着,”他的手指着我,“今天你就给我滚蛋。”

我坐着,呆若泥塑,被人这样指着骂还是头一次。我没想到是这样。如果要开掉我,悄悄地让我走就好了。

我艰难地转过头望望四周,George唯唯诺诺根本不敢迎上Billy的火力,而Vivian则优雅专心地敲着电脑。

我像是落在井里的人,抬头看着井口的人来来去去,人人都忙忙碌碌,就是没空来拉我一把。

突然心里恨自己,我是不是疯了?居然会指望别人来为我讲句公道话?

桌上的电话响起,Billy接起来以后说了两句就气哼哼地走出去了。

他的身影一从楼梯口消失,Vivian就迅速地走到了我的身边。“Anne,你没事吧?”我抬起头刚要张嘴回答,却不防备一声哭腔从喉咙哽咽而出。

她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把我拉到楼下的卫生间里。蘸了凉水的卫生纸按压在热热的眼皮上,我觉得清凉了很多,情绪也平静了。

“你怎么惹着Billy了?他好像总是跟你过不去。”Vivian一边帮我擦着脸一边说。

我一向对太过漂亮的人敬而远之。如果与之走得太近我不知道要用什么姿态与她们相处。如果巴结她们,显得下作;如果与之作对,又可能被人说嫉妒;如果平淡与之相处,但是我们只要站在一起,美女们完美的脸会衬显得我脸上的缺点无限放大。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但此时Vivian毛茸茸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的关切真的打动了我。

我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哟,这是怎么了?”碎玻璃似的声音响起,芭比进来了。

“就是Billy呀。他刚才当众给Anne下不来台。不知道为什么Billy老是跟Anne过不去。”Vivian替我打抱不平。

“我知道为什么,”芭比点点头说,“我听说Billy早就想推荐一个他的朋友来做助理。可是没想到趁他出差时,George把你招了进来。所以他肯定要想尽办法把你赶走,给他朋友腾地儿。”

Vivian为难地看着芭比:“那怎么办呢?”她看看我说:“要不你找找李总吧?”

“李总不在。”芭比的声音很刺耳,“我早上就没看见他来上班。”

想起昨晚李乐永拥着Vivian在舞池摇摆的身影,他不会帮我的。我对她们俩报以虚弱的一笑:“没事。反正我也想走。”

我的懦弱激起了芭比的怒火:“你傻不傻呀?凭什么让Billy给治住。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当闹着玩哪?”芭比一边气愤地嘟囔着一边走进马桶间去了。

回到座位坐下,内线电话响起,接起来是Amanda的声音:“Anne,我们人事部已经接到通知了,一会儿请你来一趟,有些字需要你签一下。”

头上的剑终于落下来了,我心里居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里的工作对我来说确实艰难异常,离开也好。

楼梯拐弯处,一个人正一步步走上来。我心里一动,是李乐永回来了吗?然而却是Billy。我连忙闪过视线,生怕与Billy视线相交。

Billy经过我身边时说:“你收拾东西吧,人事部已经发了通知单。”他的声音平和,刚才的疾言厉色早已毫无痕迹。

“这样不太好吧。”George站起来说,“好歹得跟李总说一声。”

“李总不在。”Billy甩他一句。

George的声音喏喏起来:“那就等李总回来嘛。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Billy瞪着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像在朗读员工手册:“刘西溪实习期未满,这期间作为她的直接上司也就是经理层级的人有权力决定她的去留。我认为她不具备做销售助理的资格,所以请她离开。”

George嘟囔两声,不甘心又无奈地说:“写是那么写的,可是不跟李总说一声就开人,这也太着急了吧?”

Billy冷笑一声:“你以为李总会护着她?昨天的酒会上你又不是没看见。再说销售助理的工作是个人就可以做!她走了,空出这个位子,找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George还要说什么,嘴张了张终于没有发出声音。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似乎已经隐形了,卑微得想钻进地下去。他们连避讳一下都懒得做。

简单收拾一下手边的东西,只希望这一切快快过去,我能赶紧离开这里快快逃回家里去。李乐永有一点说得对,这工作不适合我。

经过前台的时候,赵芭比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我,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冲她点点头就走进来人力资源的办公区。

Alice把我叫到一间小办公室去,等我坐下以后,她略带惋惜、语调柔和地说:“今天Billy向人力资源部提出,你在担任销售助理期间,工作并不努力,你的资质也不符合我们对销售助理的要求。所以,他要求我们解除你的职务。你有什么要申辩的?”

我呆坐无语。

“这是你的考评表,上面有肖经理对你的评价。请你看一下。”Alice见我无语,以为我在思索如何申辩,于是补充说到。

我摇摇头,尽力避开伸过来的那叠纸,仿佛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焰灼痛了我。

Alice仿佛不知趣一样,仍然用手指在纸上划着:“你看这里,‘不能够按照要求完成经理交代的任务,由于你的随意行为导致客户的合同有误,给公司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还有这里:‘你的英语水平不能达到流利听说的程度,不能与公司的外籍同事进行交流……’”

我的手攥紧了自己毛衣的一角,指甲狠命地掐进肉里。想起昨天晚上和Radford跳舞时张口结舌的样子。老天,帮帮我吧,让这一刻快快过去。

Alice的声音还在响着:“要是你没什么意见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吧。”她指了指那页纸的末尾。

我拿起了笔,只觉得手指冰凉僵硬,金属的笔身在手指间几乎握不住。

Alice鼓鼓的大眼睛掠过镜片上方看着我,见我签了字,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真是遗憾啊。我个人对你印象挺好的。但是公司有公司的要求,我们也没办法。你也不是不好,只是各公司要求不一样。我们公司要求高了一些……”

我点点头,充分附和她只为了能够让这尴尬的时间能够短一些,更短一些。

“你把门卡交回来吧。另外,办完离职手续还要等一下才能离开。一会儿Amanda和小高去检查一下你的电脑以及各种物品,一切没有问题你就可以走了。”

把牌子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她。独自开门出去,脚步缓慢而无力。只要像个木头人一样承受就好,很快,这一切就将过去。

再次经过前台,芭比把我拉住,嘴凑到我耳边,身上的香水味有点呛人。她碎玻璃碴似的声音软化了不少:“给你办离职手续了?”我点点头。

芭比手上一使劲:“真够傻的你,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不能申辩两句?先别走,我已经给李总打电话了。他一会儿就回来。不过,他要是不护着你,我可真就没法儿了。”

我看着她,无力地牵起嘴角想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我在心里对她说。此刻,我真的想哭了。

“叮咚”,身后的电梯响了,接着门打开了,有人迈步出了电梯快步向我们这边走来。赵芭比伸着脖子向我身后看过去,脸上立刻绽放了笑容。她的声音欢悦而含着期待:“李总,您回来了。”

26

已经9月了,北京还是这么热。中午坐在家里,只觉得热浪一阵阵地往脸上扑。不一会儿就觉得前胸有东西在往下淌,用手一摸才知道是汗珠子。

妈妈很少开空调,为了避暑,她清早起床开窗通风,然后9点多钟就关上门窗直到晚上8点多才开窗户。

实在太热了,她就冲个澡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落地电风扇使劲摇头吹着。这样也能顶一阵儿。

我们俩在桌边沉默着,酷暑加气闷我都有点支撑不住了。

“离婚吧。”她说,出人意料地平静。设想中,我应该扑进她的怀里痛哭流涕,她温柔地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哄我。

可是现在我们却坐在桌边,脚边一兜青菜,两个人平静得就像路边讨价还价的顾客和小贩。

“离婚吧。”她再次说。我吓住了,愣愣地望着她。我和李乐永似乎没有到那个程度。可是想想,又不排除这个可能。

手机“嗡嗡”地在包里震动,从刚才起就一直震动不停。我从包里翻出手机一看,是焦阿姨。大概她买排骨回来发现我已经潜逃了吧?

“谁啊?”我妈问。

“我婆婆。”

“给我。”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接通了电话。

“老焦啊,是我。哦,没事。她在我这儿呢。挺好的。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觉得有必要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没事儿,就是谈一谈。有什么问题谈开了就好了。那行,就这样。”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我。

“明天去那边。大家好好谈一谈。”

我抬起头求助似地乞望着她。她平静地看着我:“你好好想一想,明天好好谈一谈。”

第二天回到我和李乐永的家时,焦阿姨已经等着了。见我们进门,她殷勤得不得了。拿拖鞋、开空调、递茶水,招呼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我妈环顾四周,问:“小乐还没回来吗?”

“快了快了。我特地嘱咐他今天必须下班就回家。他刚才打电话来说有点堵车。亲家,别干坐着,先吃点水果。”

正说着,门“咔嗒”一声响开了,李乐永提着他的电脑包走了进来。

见到我妈,他叫了一声:“妈。”

我妈点点头。

当四个人在沙发上落座以后,谁都没有说话。在我选的印满玫瑰花的沙发上,我原以为只有我和他互相依偎在这沙发上看电影,却没想到我们现在却需要坐在上面谈判。

“啊,”焦阿姨强笑着招呼,“老刘,你渴不渴?我去切个西瓜吧?”

“别麻烦了。”我妈说。

“不麻烦,不麻烦。”她打着哈哈还是走进了厨房。接着,菜刀插入西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把西瓜端到茶几上以后,没有人吃,大家仍然是一阵沉默。我妈目不斜视。李乐永靠在沙发上一只手狠狠地松着领带。我托着头,等待着。焦阿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几次张了张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终于开了口,“妈,”两个妈妈同时抬了头,“我想和乐永单独谈谈。”

“谈谈好,谈谈好。”焦阿姨陪着笑,转向了我妈,“老刘,要不咱俩出去转转?今儿晚上甭做饭了,咱俩打包几个菜回来。这附近有家东北菜馆不错。”

我妈未置可否,站起来随着她走了。

当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时,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你想谈什么?”

他的冷淡激起了我的愤怒,但是没有几秒钟这愤怒就消散了。

“我妈要我们离婚。”

“哦?”他坐直了身体转头盯着我的脸,“那你怎么想的?”

“你曾经很爱她吗?”我问。

他不问也知道我说的那个“她”是指谁?沉默着,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回答我。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直到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很爱。”他说。

刺啦一下,我感觉自己被撕裂了一个伤口,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能跟我讲讲吗?”我听见自己说。既然要揭开伤疤,那就索性全部扯开,鲜血淋漓才痛快呢。

他点点头,居然真的讲了起来。

真是一个老土的爱情故事。年轻男孩与年轻女孩在一次同学联谊会上相遇了,电光火石一般的一见钟情。因为年轻,所以有大把的时间和激情去挥霍。每一次相见都是漫长而又短暂的,北大的未名湖、博雅塔,清华的荷塘、近春园、大礼堂前的草坪都有他们的身影。夜里牵着手在操场上一圈一圈的散步,慢跑的人们不断超过他们。

那时的清华,本科生要读5年才能毕业。他毕业后一年,她也要毕业了。两个人说好了一起做班里的少数派,不出国不保研,结婚工作一起在北京生活下去。他们会买房,让北京这万家灯火里有属于他们的那一盏;他们会买车,让三环、四环车河长流中有属于他们的那一辆。

但是,一切美好的故事总会有个“但是”。毕业前夕,她不声不响地申请好了霍普金斯大学的奖学金。拒绝了他的任何挽留,只是对他冷淡地交代一句,她就这样走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固。

突然抽离的真空让他孤独无比,他把全部精力集中于工作,把全部感情集中于MSN和越洋电话。但不管怎样努力,这样的电话和msn消息还是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来了消息,她要和她的美国导师结婚。

消息并不算晴天霹雳,从她越来越少的只言片语他能猜出会有这样的结局。

死在心里的记忆,一旦复活,就会因为时间的久远和想象的美化而更加鲜艳生动。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的心已经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我几乎都忘了在听我丈夫深情回忆他的最爱时我应该砸锅摔碗痛哭流涕,而我只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他述说、陪他回忆。

谢静雯结婚的消息击溃了他,也让他突然爆发了。她去美国之后的几年他一直清心寡欲地着等她,可是当失望变成绝望之后,他非得有一段混乱生活才能弥补这么多年的压抑和孤独。然而每个激情褪去之后的长夜更让人觉得空虚。无论有谁陪着,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不知要怎样才能填满

他的混乱让焦阿姨恐慌。她对他的婚事已经催逼到了疯狂的地步。在老人心中,总觉得娶了媳妇就能收心了。在一切不堪和混乱之时,他们突然发现了我。

焦阿姨对我很满意,因为我性格柔顺、勤俭朴实而且知根知底。而他对我竟也相当满意,因为我眼神清澈、头脑单纯,更因为我瀑布般长发披散的瘦削背影和她很像。于是,他辗转不定的身体和心灵终于在我这里落脚了。

难怪,难怪他总是让我披散着头发,难怪他总说喜欢我的细腰。原来,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我以为他爱我,而他爱的只是自己的回忆、对她的爱情。而这些都与我无关。

“李乐永!”门口一声厉喊把我们拉回了现实,“你跟她说这些干嘛?”焦阿姨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的餐盒。她脸色可怕,胸口起伏着,眼睛里有被揭穿的恐惧和焦急。

李乐永没有回头,平静地说:“我不想再瞒她了,她应该知道真相。”

我妈则冷静地换了鞋,从焦阿姨手里接过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餐盒提放到桌子上,一股鱼香肉丝的味道散发开来。

然后她才看着焦阿姨问:“这就是你热心撮合他们婚事的原因么?”她问得字字平静,但让人感觉到有巨大的爆发力隐藏在这平静之后。

“老刘,”焦阿姨乞求似地看着她,“我们小乐很爱西溪的。他们本来能过得好好的,但是谁会想到发生这些事呢?”

“焦小兰,你瞒得我好苦。”我妈突然爆发,喷火的眼睛瞪着她,焦阿姨在这目光下更加瑟缩。

好一会儿,我妈才收回目光,颓然跌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托着头不动了。可能她脑子里闪现出当初欢天喜地和焦阿姨一起操办我们婚事时的情景。两个老太太去巴黎春天,在接待小姐恭敬地服务下,兴奋地东摸摸西看看。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四个人泥塑木雕一般。

“妈,你别怪我妈。”李乐永突然打破沉默,“其实如果我不喜欢西溪,无论谁也逼不了我娶她。”

焦阿姨立刻附和:“就是,就是。我们小乐对西溪那是一见钟情啊。相亲那天晚上回来就跟我说对西溪印象很好。他们俩不很快就结婚了吗?”

    我妈不理会他们,转过头看我:“西溪,你还想跟他一起过下去吗?”

我的脑子乱极了。我看着妈妈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句“我不知道”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焦阿姨就弹簧似地蹦了起来:“西溪,你可得知道好歹呀。你到我们家来,我对你怎么样,我儿子对你怎么样。过去的事都发生在你们结婚前,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不能说分手就分手,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她的声音猛然停住。到底“也得为”什么,她始终也没说出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李乐永却说话了:“妈,让我来说吧。”

他转向了我:“昨天你吐得厉害,又晕了过去。离婚不离婚先放一边不说,你先用这个检测一下吧。”

李乐永拿过他的电脑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小盒子递给我,又嘱咐了一句:“你可能没用过这个,检测方法盒子里有说明书。”

接过盒子细看,粉红色的包装上写着“HCG早早孕测试纸”。轰然一下,许多事情突然明晰了。怪不得焦阿姨对我殷勤备至,怪不得她恨不得把我一天24小时关在家里看护着。原来他们以为……

焦阿姨一脸讨好:“测测好,万一真有了,还谈什么离婚啊?大家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我妈看见盒子上写着的字,脸上的血管仿佛要爆炸一样:“你们拿我女儿当什么?生育机器吗?”

焦阿姨一面把我往厕所推一面对她说:“老刘,你话不要说得太难听。要真有了,那也是你的外孙子呀。”

我看着李乐永,他平静地迎接我的目光:“西溪,我不想离婚,也希望你能不受外力干扰,自己做出选择。但是现在的情况你也许很难做出抉择。验孕之后,情况如果有了新的变化,有利于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咱们结婚以来一直没有采取保护措施,你很可能怀孕了。所以还是检测一下比较好。”

我妈还是拦在我们前面。“闺女,别听他们的。”

我轻轻地绕开她,“没事儿,妈,还是检测一下吧,这样大家都安心。”说着,我走进了厕所,关上了门。

当我再次出现在客厅里时,手里拿着验孕棒。所有的人半站起身直起脖子,渴求似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我用卫生纸垫着,把验孕棒放在茶几的一角。几个人立刻凑近来看。

验孕棒的第一条红线清晰分明,而该出现第二条红线的地方则是一片空白。大家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焦阿姨喃喃地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进了厕所里。等到出来时,表情兴奋,手里拿着一张纸洋洋洒洒地说:“说明书上说要等5分钟才能测出来,别着急别着急!”于是,她坐到了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个验孕棒。

我妈叹了一口气,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我偷眼看看他,他的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验孕棒,专注地像是坐在电脑前跟总部进行视频会议。

我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还是担心。终于,我也把目光聚集在验孕棒上。盯得久了,似乎觉得第二条线若隐若现。但是揉揉眼睛再看却始终没有。

突然,我注意到旁边李乐永的脸色一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墙上的钟。时间已经过了7分钟。

旁边焦阿姨不相信似地站起来凑到验孕棒前仔细看,然后跌坐在沙发上,不再说一句话。我妈也站起来仔细看过验孕棒,然后缓缓坐下似乎松了一口气。

李乐永则闭目靠在沙发上,仿佛非常疲累。

“西溪,你想好了,这样的婚姻你要继续吗?”妈妈问。

焦阿姨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拿起验孕棒反复查看,最后终于默认了这个事实。她眼角涌起了泪水,略微发白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泪珠滑过她的脸庞,我心里也很难受。毕竟她也真心实意地心疼过我。我坐到了她身边。

她转过脸看我,布满红丝和泪水的眼睛却发射出愤恨的光芒:“就说你宫寒,就说你太瘦,你还不好好调理?这么久了都怀不上,也是个……”

“妈!”李乐永厉声喝止她,她安静了。我呆呆地看着她,刚才的不忍变成了震惊。

李乐永看着我,目光中有歉疚、恳求、痛苦、茫然以及别的什么。

我吃惊地望着他们,头脑里一个念头闪过,结婚后那么多次亲热,李乐永是不是在谨遵母命在我这儿拼命耕耘呢?毕竟他也三十四了。

“西溪。”妈妈一声哭腔把我拉了过去。“妈妈对不起你,把你送到这些人的手里。”她怒眼看着焦阿姨,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就拿你当个生孩子的机器。西溪,咱们走。”她拽起我的手把我向门口拖。

“别走!”身后响起低沉的一声喊,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如铁箍一般紧紧箍住我的胳膊,我立刻感受到了那巨大的力道。胳膊被攥得有点疼。

    “别走!”他低声而有力地说。

这突然的一幕让三个人都呆住了,就连一直使劲儿撮合我们俩的焦阿姨都忘了借机发挥,她愣愣地问:“儿子,你怎么了?”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看到岩石一样冷静的儿子失态了。

我心神激荡,早就干干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泪。他居然会为了我失态?心里一热,我转过身把头靠上他的胸膛。

旁边焦阿姨喃喃地说:“我看就别闹了,都好好过吧。明天咱就上东直门中医院,非得调过来不可……”

他则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喃喃地说:“别走。”

我柔顺的长发被他拢到背后一把抓在手里然后放开,瀑布一样地散下来。

这动作让我心里一凉。

我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把他推开,跑到放针线的抽屉里一阵乱翻。

他狂乱地跟过来:“你干什么?”

我翻出了一把剪刀,拽过脑后的长发就要剪。

“你干什么?”他伸过手来拦着我,大手一把握住了剪刀的尖刃。

“果然,”我冷笑道,“这长发才是你最爱的吧?”他把剪刀一把夺过来:“你别幼稚了,好不好?”

看看旁边的焦阿姨,还在琢磨着怎么调理我的身体让我早日受孕;看看眼前焦急的他,总是要在我身上找回她的影子。我,还真是一个相当“有用”的人啊!

我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妈妈扶住我担心地问:“怎么了?西溪,你没事吧?”

我笑得咳嗽起来向她打着手势:“没事,没事。以后都没事了。”

“妈妈,我们走吧。”我终于止住了笑,拉起她的手打开了门。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焦阿姨见挽留不成终于火了:“刘西溪,你也太没良心了!说走就走,我们哪一点对不住你呀……”

门关上了,把那些恩恩怨怨都关在了门后。我一边笑着一边流泪。以后,我和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27

赵芭比把脸撤回来,使劲冲我眨眼睛。我装作没看见。心像擂鼓一样,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走到身边。我也搞不清自己希望他回来还是不回来。我不希望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可又觉得他回来,我似乎隐隐有希望了。

芭比终于按捺不住了,快嘴地说:“李总,人事部说Anne试用期考评不合格,她要走了。”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止了,我没有力气回头去看他。

背后的声音响起:“是吗?我去看看。”然后又叫我:“Anne,你已经去人事部签字了吗?”我终于回头了,看着他点点头。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你先回楼上,我去人事部看看。”

我回到办公位,看见Billy瞥了瞥我。他目光里的意思我懂,他在问我怎么还不收拾东西。我沉默地坐下,心里隐隐有一点火星闪过,却又不敢让那点希望越烧越大。

李乐永上楼来时,脸上表情严肃,嘴唇抿着,我知道这是他生气时的表情。

他走过Billy身边时说:“BillyAnne的考评表是你填的吗?”

Billy有点迟疑:“是啊。”

李乐永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如惊雷一样:“你觉得这样的事都不用跟我汇报一声吗?”

办公室里各种声音顿时停顿了,一切就像定格了一样。

Billy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空旷而突兀:“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Anne入职以后一直不称职,我想开掉她是早晚的事。您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完全可以有更合适的人来做这个工作,我这里就有……”

李乐永打断了他:“你到我的办公室里来。”然后他转向了我:“Anne,你也一起来。”

当我站起来的那一刻,感觉众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欢喜、难堪、激动、羞愧……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我快步走进李乐永的办公室把门轻轻掩上。

回过身来,面对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我有点发呆,继而发现: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Billy已经在大班台对面沙发上坐下。虽然是三人沙发,但我不好与他同坐一起。我想了想就站在旁边。坐在大班台后面的李乐永开了腔。他的声音缓和而沉稳,静水流深的样子:

Billy,我觉得Anne入职后,一开始虽然表现不佳,也可能是经验不足的原因,但是她后来有所改进,已经逐渐进步。我希望你改变成见。”

Billy顺着他的意思说:“其实本来我也觉得她进步了。但没想到她又犯错误了,而且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实在是不可原谅。”

李乐永抬眼看看我,又看看Billy:“出了什么事?”

Billy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一般,语调高扬起来:“就是民泰公司那几台机器的事情啊。民泰是第一次买咱们机器,不怎么熟悉货代和清关这些事情。我让Anne把咱们常用的那几家货代公司和清关公司发给他们,让他们写到合同里去。结果她居然找了些别的公司信息发给民泰。现在民泰的合同已经发过来了,合同里写的货代公司不是咱们常用的那几家。”

李乐永听了,停顿了一下,仍然缓和地说:“我觉得Anne这么做可能是有她的原因。Anne,你说说吧。”他把目光转向了我,示意我说话。

我一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嗓音干涩,连忙咳嗽几声才把声音调整过来:“嗯,其实我把Billy给我的信息也发给民泰公司了。但是我看见网上有其他公司更便宜,于是我就比较了一下,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正规的公司,把联系方式一并发给了民泰公司,想让他们多一个选择。”

“你懂什么?”Billy转过头凌厉地瞪着我,“这些新公司我们都没用过。”接着他转向了李乐永,“李总,谁知道这些公司靠谱不靠谱。万一运输方面出了什么问题,人家怪的是咱们洛克,说咱们洛克把不靠谱的公司推荐给他们。”

李乐永沉静地看着他跳脚,然后缓缓地说:“我觉得Anne的考量也有道理。”

Billy不相信似地看着李乐永,脸色由愤怒转为阴沉:“李总,她发的邮件不是代表她自己,而是代表咱们公司。这样随手从网上找的公司就发给客户,我觉得这是极不负责的行为。”他义正辞严,两眼烁烁。

李乐永盯着他看,一直没说话,直到把他看得瑟缩起来,才缓缓开口:“Billy,你差不多也就行了,要懂得适可而止。”

这话大有深意,Billy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李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乐永反而更加泰然自若,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大转椅的皮靠背上说:“我算了一下,你出差两三天报销的花费差不多是两万,这还不包括你一天五百的差旅补助。这两家货代和清关公司,我听说当初是你找的,报价要比一般的公司高出百分之三十,另外还有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当着Anne一一说出来了。”

他停顿住了,我看见Billy的脸色越加难看,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本该顺势仰靠在沙发上,但他却费劲地佝偻着身子,让上半身前倾着。他的姿势卑微,像是求饶。

李乐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了,这些都是小事。我个人对于这些事情不是特别在意,只要你们能用心把单子做成了,就比什么都强。在小地方苛刻了,伤了人心就不好了。水至清则无鱼嘛。但是我觉得Anne在这件事上不但没错反而做得很对,当然选质优价廉的。民泰公司也会进行甄选和比较,孰优孰劣,他们自己能够分辨。”

然后,他又停了一下,拿眼睛瞟了瞟我对Billy说:“今天的事情你急躁了,这样对于一个销售经理可不合适,也希望以后你能和Anne好好互相配合。你要记住一点,人事上的事情你绝对不能擅作主张。”

Billy抬起头来看我,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但是我能看出来,更深的恨隐藏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门“吧嗒”一声被Billy关上了,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安静之下,细细的轰隆声传来,那是国贸桥上川流不息的汽车轰鸣声。

窗外一片澄蓝,那是多日大风的结果。狂风猛摇着窗户,玻璃轻微地震动着。不管怎样,这总算是初春里阳光明媚的一天。

我望着李乐永,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大班台后面。逆光中,他的脸很不清楚,眉骨很高,目光深邃。我记得相亲那天,他的目光也是这样深邃。他俯身递给我冰淇淋时,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而我们现在中间隔着他的大班台,隔着柚木地板,隔着茶几,隔着我们曾经的过往,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好闻吗?

李乐永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你现在工作刚刚上一点正轨,好好努力。毕竟你自己和你家里的困境还得靠你自己去改善。我能帮你的我都尽力会去做。”

细语温和,仿佛以前他刚刚下班回来一边换鞋一边对我说:“别做饭了,出去吃吧。”

我望着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几天,George的情绪很高。李乐永已经带着他打通了关窍——北方机场已经确定会在下个月进行产品演示了。据说,这次产品演示是在北方机场招标书出来之前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了。

George为了准备这次演示忙得四脚朝天。

VivianGeorge:“现在项目能算进展顺利吗?”

George回答:“说不好。”这还是头一次听这个大脑袋说话如此模棱两可的。

我和Vivian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听他细说。

George接着说:“虽然现在北方机场同意了搞这个产品演示会,但是情况仍然不乐观啊。乔站长是支持我们的,可是他说话没用,他们安检站不能参与招标;技术科倒是正管着招标的事情,但是姜科长明摆着是海威的铁杆,不可能这时候倒戈来支持我们;至于林总嘛,他不可能直接插手管这些事,而且他到底支持谁现在也说不好。目前唯一的进展就是把价格标改成了综合标,这样那些只靠低价竞争的小公司就没戏唱了。”

我接嘴道:“那就是说咱们还是处于劣势啊。”

Vivian说:“可是上次开产品说明会,李总说能够让乔站长说话管用,让他帮到咱们,怎么帮啊?”

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后面说到:“老乔能帮我们的就是促成这个产品演示会,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我们回头一看,李乐永正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来。

他接着问:“那些电话都打了吗?该邀请的人都邀请了吗?”

George忙回答:“都打过了。到时候我会再打一遍确认的。”

李乐永点头,又问Vivian:“所有的资料都准备齐了吗?是按我们商量好的那种格式?”

Vivian点头说:“我已经校过好几遍了,没有问题。已经联系印刷公司在印了。”

李乐永点点头又问George:“要演示的机器已经下单子了吗?”

George说:“单子已经下了,我让Anne去做的。”

李乐永点点头:“型号都检查过了吗?没有错吧?”

George恨不得把肥厚的胸脯拍得山响:“型号我检查过好几遍了,没错。”

李乐永就像要出征的将军在进行沙场大点兵一样,对各路人马一一点清。我也感觉到了腾腾的杀气,看来这次演示就是这个三千多万项目的关键点了。

下午,赵芭比把一个男人送到楼上来。这个男人四十多岁,高个子,黑瘦脸,一头卷发,两道粗黑的眉毛,敞怀穿着一件羽绒服里面是皱巴巴的红色格子衬衫,下面穿着一条牛仔裤。行动之间,能看出牛仔裤管晃荡着,显露出他细瘦的腿型。

李乐永热情地从办公室里迎出来,叫道:“老黎,好久没见了,今天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这个叫老黎的男人打着哈哈说:“北方机场的快要发标书了,我必须得上你这儿来报道啊。”

两个人亲热地把手握在一起,寒暄起来。

这个人是谁?我拿眼睛询问赵芭比。看到我的眼神,赵芭比伏过来低声说:“这是代理商黎总。”

李乐永和他正要走进办公室去,转过头来叫我:“Anne,你给黎总泡点茶来,要龙井的。”我点头而去。

当我用小托盘托着茶壶和茶杯走进李乐永办公室时,黎总坐在沙发上正谈得热烈。

“那个姓姜的不好搞啊。我们试了各种方法都搞不定他。”

李乐永说:“我听说他可能在海威公司的代理商京安那里有股份。当然,我也只是听说。”

“那是当然了。什么好处都比不上这个实在啊。”

当我把小托盘放在黎总面前的茶几上时,他转眼看见了我,眼睛一亮。

“哎呀,这就是你们这儿新来的助理,是不是?”语气里的试探和轻佻显而易见。他的嘴嘻开笑着,一排黑色的牙齿中间居然缺了两颗。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压抑着心里翻涌的不快。黎总还在絮絮叨叨地接着说:“果然挺不错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说“果然”。我放下托盘,说了一句“您慢用”,就仓皇地退出去了。转过身时一眼瞥见李乐永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黎总和李乐永在他的办公室里密密切切地谈了好一阵才出来。黎总大喇喇地从李乐永的办公室里走出来,非常自然地跟BillyGeorge他们打招呼。就连从没见过的Vivian,他也自来熟地显得极为熟络。

黎总爽朗的声音充斥着办公区:“哎呀,咱们好久没聚聚了吧?春节以后,大家还没见面呢。明天大家一起去吃饭,唱歌。粤式海鲜,怎么样?南北通吃。北方机场的几个中层也去,咱们工作娱乐两不耽误嘛。”

众人纷纷叫好。黎总又转到我们这边说:“你们两位美女也要去啊。”他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我。搞得George他们也看着我,好像要看出我身上有什么新的美丽之处。

微微得意,却有更多的惶恐不安。我这种眉眼疏淡的长相从来都不是众人关注的中心。记得中学时,班里那几个漂亮女生是男生们围绕的中心。看他们蜂狂蝶乱地围绕着漂亮女孩起哄。

我们这些远观者虽然心里也隐隐羡慕,但是早就习惯了被人忽视。现在突然被人不加掩饰地瞩目,我实在不安而微汗。

Vivian看看我微微一笑,然后神态自若地说:“黎总您过奖了,您请客,我们肯定得去捧场。”

而我踌躇着却没话可说。心里拼命恨自己,怎么响亮一点的话都说不出来呢?

李乐永从里面走出来打着哈哈说:“明天黎总要大放血了,大家都去,放松放松。”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我身上略过。看来这个大家也包括了我。

穿什么去和他们吃饭,我不是没有费过踌躇。结婚之前,李乐永也给我买过几件很漂亮的衣裙。我也曾经欢喜过。但是后来我明白了,他是按照谢静雯的口味给我挑得衣服。

既不能扔,又不想看见,我把那些统统都锁起来。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自己那一段记忆也锁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普通的衣服裤子,抹了一层粉底就去上班了。当我在办公室里看到那个淡蓝色的人影娉婷婀娜地走过来时,我又后悔了。

Vivian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长裙,合身的剪裁勾勒出美好的身形,腰两侧的镂空让她的腰身更加不堪一握。胸前一个精致的项链就是她唯一的装饰。

她脸上的妆容更是精致。看她一动一静、顾盼生姿,我觉得看她应该隔着一个长方形的黑框——电视机的黑框。她这样的女孩应该只在电视里有,生活里见到总觉得有点太过了。

中午吃饭时,赵芭比拿着杯酸奶,一屁股坐到了我旁边。

“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进步啊?”她一边咬着酸奶勺子一边问。

“我又怎么你了?”

“嘿,你看看人家Vivian。”她拿眼瞟了一下拿着餐盘正在排队的Vivian。“多漂亮。再看看你。你上次酒会打扮得相当有水准啊。我还以为你开窍了呢,结果现在还是老样子。”

她提到酒会,我心里一紧。想起那天在酒会上我打扮得那么郑重其事,结果被李乐永忽略。与Redford共舞时,我以为我是全场焦点,但别人只是发现我英语烂到极点。

我叹了一口气:“打扮漂亮也没什么用。”

赵芭比看了我一眼:“对你可能是这样的。”她态度忽然转为亲密:“怎么样?你们今天晚上是不是有活动?”

“你怎么知道?”

赵芭比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我突然明白了,是小周告诉她的,司机永远是公司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对,和黎总以及北方机场的人吃饭。”

“难怪。”芭比拿餐巾纸擦擦嘴角的白色液体,“难怪她打扮成那个样子。”

“怎么啦?”我转头看看,那个淡蓝色的背影轻盈苗条。

“那件是香奈儿的新款。就这一件衣服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我顿时感到嘴里的卤牛肉失去了滋味。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王府饭店的专卖店看到过啊。”

“啊,她真有钱。”我感慨地说。

芭比激动起来:“这算什么呀?你别忘了她开的车是翼虎啊,四十多万哪。不知道她的钱是哪来的,但我肯定她不是靠工资活着!哼。”

我迷惑地看着芭比:“其实Vivian人还不错,没有富家女那种娇气。芭比,你为什么总也看不惯她?”

“我当然看不惯了。她身上一件毛衣裙就顶了别人一个月工资,她开的车子就顶得上半套小户型,我猜她肯定不会住地下室也不会跟十个人合租在一套公寓里。凭什么呀?”

“芭比,”我看着她,诚恳地说,“根据我的经验,每个人的福气有深浅之分。如果福薄的人得到超出他能承受的福气,就会发生很多不幸。所以不要和别人比,用心感恩自己得到的东西就好。”

说到这儿,我喉咙一梗,感觉眼眶有点酸,赶紧平息自己的情绪,埋头于眼前的餐盘。

心里的愤懑、不甘、悲伤早已平息,午夜梦回时我悟出了这一番道理。是这道理让我自己解释了自己的遭遇,是这道理让我安于承受一切,是这道理让我放下过去接着走下去。

芭比盯着我看,黑色的蝶翅般的睫毛忽闪着,半天才说:“你别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吧?说的话都让人听不懂。根据你的经验,你有什么经验啊?你结过婚?你离婚了?”

我把心里涌起的万千语言按压下去,对她                                                            勉强笑了笑。这些道理能悟到的人自然会悟,悟不到的人只是时候未到。

赵芭比不耐烦起来:“你好像参悟了一样。等你要出家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啊。”接着,她警觉地左右看了一眼说:“先别说那些了,交给你个任务,今天晚上你们散了以后,你一定要让李总送你回家。”

她声音低沉,言语中很有古怪。我不由地吃了一惊,问:“为什么?”

赵芭比把嘴凑到我的耳边:“你以为Vivian今天打扮成这个样子是给谁看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今晚散场的时候,她肯定会让李总送她回家。到了她家,她只要假装醉得头晕往李总身上一倒,李总就是她的了。上次酒会,我故意喝醉想蹭李总的车但是……唉。反正今天晚上,你可千万不能让李总送她啊。如果他们发生了点什么,以Vivian的心机肯定把李总吃得死死的。千万千万记住啊。”

赵芭比的一席话让我楞了好一阵儿,然后我嘴不对心地问:“那你就放心李总送我回家吗?”

芭比看看我,噗嗤笑了:“就你?要说咱公司谁跟李总有暧昧我都信,就是你我不信。你脑子里根本就没有那根弦儿。而且上次酒会上也能看出来,李总对你根本没那个意思。”

她的笑仿佛一只小手拨弄着我心里的刺,生疼生疼的。我无言地站起身要把餐盘送回去,却被芭比的一只手拉住。我回身看着她,芭比脸上浮起狡黠的笑容冲我竖起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V字型,小声说:“今晚就看你的了。”

28

 

如同当初结婚时那般快刀斩乱麻,离婚时也一切办得快快当当。

房子是李乐永结婚前全款买的,也没什么其他可分割的财产。主要矛盾集中点是焦阿姨给我的那个存着10万彩礼的存折。妈妈让我送回去,而我居然没出息地舍不得。

“他就是找小姐玩了三个月不也得花钱么?何况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不比小姐更贵么?”我恶狠狠地想,但是这种话我当然不敢说出口。

我把存折拿在手里的犹犹豫豫全被我妈看在眼里。

“少了这十万能怎么样?”她问。我心说差别太大了,能把我们从小康一下子送入赤贫。“可是拿了这10万,他就买了自己良心的安宁,买了对你的全部愧疚。闺女,”她搂住我的肩,“妈妈经历的事情太多了,钱能买很多东西,但也不能买很多东西。如果你能用这钱买一些钱本来买不到的东西,那你赚了。听话,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要。”

我吃惊地看着她,这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正义起来比谁都高大。我觉得我都渺小到地上去了。

再次见到焦阿姨时,她老了很多,两边的头发都泛白了。李叔坐在沙发上,破天荒地没有打开电视看球,陪着她一起唉声叹气。

把存折给焦阿姨时,她哭了。拿着一小团卫生纸在脸上不停地蘸着。抽泣了好一会儿,她才拿泪眼望住我,一道鼻涕流到了嘴边。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地问。我心里早已泪如雨下了,但是表面仍然撑着。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你这孩子太自私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小乐认识你以前的事,你干嘛那么计较?好好的家就拆散了。”她说到激动处眼泪没了,胸口起伏不定。

“唉,好聚好散嘛。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责备人家孩子干啥?也不说点好听的,留点念想儿。”李叔按住她。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妈,对不起。”这一声“妈”截住了她下面要说的话,她望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心里酸得难受,赶紧那张银行卡拿出来塞在她的手里。她泪眼朦胧地看不清这是什么,举到眼前才看清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叔,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李叔把卡递还过来:“我们不要,你拿着吧。”

“别,您留着吧。”

几番推搡,我心酸得受不住了,最后我把卡放在桌子上,用一小盆绿萝压住了它。

很久没回来,我的绿植有点蔫了。我拿起小水壶给它们浇水。回头看看这个家,有多少东西是我亲手布置的。我还记得工人送沙发上门的那天,等他们终于安装好了,我躺在沙发美美地睡了个午觉。我以为我能住一辈子的。

“东西都收拾完了么?”他走过来问。我没看他“嗯”了一声。

他把一个盒子递给我:“这些你留着吧。”接过来一看是他们给我买的首饰和钻戒。苦笑一下:“钱都还给你们了,我还会要这个吗?”我把盒子又递了出去。

他接也不接就走开了:“拿着吧,算是留个纪念吧。”

纪念?纪念什么?我还要推开。焦阿姨把盒子塞到我手里:“你留着吧。虽说咱们的缘分浅了点儿,可是……”一阵泪涌出来,她擦了擦眼睛才说:“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有时候我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你可千万别介意。我……”她说不下去了,被李叔给拉开了。

不能再坚持了,于是我把盒子带回了家。妈妈看见也并没有说什么。

“留作纪念吧”,想起李乐永的话我就想笑,那晶莹的钻戒看一眼都受不了,更别说戴了。要是戴上它,我算什么?我把盒子扔进了抽屉,锁了起来。

从登记处出来的那天,国庆节快到了。刚刚把“庆祝北京奥运圆满成功”的标语拆下来,就又摆上了“祝福祖国”黄菊花阵。

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是别出心裁的园艺摆设。天空高远碧蓝,白云悠悠。金秋,这是北京最美的季节。人人喜笑颜开,也许是为祖国,也许是为了那7天的假期。

我不懂离婚证为什么也是红色的。但幸好这猪肝红的颜色并不鲜艳。

“我送你回家吧。”从民政局走出来以后,他说。我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初秋的阳光里仍然耀眼。

“不用,谢谢。”我笑了笑。我们俩的笑容都很商务,活像刚刚谈崩了的甲方乙方,就差彼此握着手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了。

他向停在路边的奔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你确定吗?还是让我送你吧?”

我也假装恢复了活力的样子冲他挥手微笑说:“你走吧。我也得适应以后坐公交的生活。”

他略一迟疑,发动车子走了。车子顺滑地溜进车流中,就像一条鱼游进了海洋。我记得那个夜晚,他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方向盘上,把住我的手轻轻转动着方向盘。

那个记忆毁了北京流光溢彩的夜晚。从此以后,每当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北京夜景,都会泪眼模糊。但是他再也不知道了。

我站在路边突然哭得不可自抑,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周围都是兴高采烈的人们,在计划着、期待着他们的7天假期。

《财经世界》很快给我打了电话,对我的文章很满意,让我下个星期一可以去上班了。我也很快拿到了那本印有我写的《王老吉遇上加多宝,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杂志。果然像他们说的,没有署名,更没有稿费。

我翻了翻自己写的文章,还是没看懂谁会伤了谁。不知道那个打电话叫我去上班的人能看懂吗?

说是上班,其实这里并没有我的座位和电脑,我只不过是定期蒙受召唤来这里开会而已。

十来个和我一样来实习的人把小会议坐得满满当当,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主编。主编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知识分子气质相当浓厚,说起话来不温不火。

我们讨论的全是国计民生的大事,美国房市崩盘对全球经济的冲击,欧洲央行货币储存……

我们提出选题,听主编不紧不慢地点拨。期间还可以有茶和咖啡供应。坐在17层楼上看着窗外街景人车茫茫,听旁边的人有条有理地讲着中俄贷款换石油的一波三折,还真有俯瞰众生、指点江山的味道呢。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没有工资。

发表到第4篇文章的时候,我有点受不了了。每一篇文章写起来就像生孩子那么痛苦,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也凑不够字数。

    而且这种东拼西凑的文章写起来让人心里发慌。靠粘贴复制写东西,一篇两篇也就算了,难道以后就靠这个活下去吗?我不敢想。

四个月的期限快到了,主编放出风来,我们这十个人里只能留下三分之一。我知道我悬了。讨论会上,我是最沉默的一个;发表文章数目,别人都已经有七八篇了,我是最少的。

从利华大厦走出来,已经到傍晚了。冷风吹得脸上发麻,靴子在铺有残雪的地面走着,冻木了的脚撞击着靴子的皮面微微疼痛。

街上红通通的灯笼亮成一片,路边掉光叶子的树上缠上了彩灯,夜色中灯光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卖炮竹的帐篷已经支起来了,我看见卖鞭炮的人在摊子后面冷得直跺脚。春节就快到了。

这将是我度过的一个最悲催的春节。我已经几个月没有拿工资回家了。干四个月愣是一分钱没有,连交通费也不给报销,而且发表的文章也没有署名,以后要找下一份工作都不能拿这杂志说事儿。

眼看春节要来了,交了取暖费以后,家里一点剩余钱都没有。每月月初连着月尾,就靠我妈那点养老金凑活过着。常听见别人抱怨春节车票难买,机票太贵,看来能我住在北京实在是太幸运了,算是躲过春运这一劫。但是我们今年春节就这么清汤寡水地过么?

回到家,一股大白菜汤的味道飘散开来。这味道一到冬天就出现,已经十几年了。

小时候,冬天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打煤球和储藏大白菜。卖白菜的卡车一来,大家疯了似地上去抢白菜。每家都要买七八十斤。卡车周围的地上到处是踩烂的白菜叶子,那种白菜腐烂的味道想起来就让人反胃。然后整个一个冬天,白菜丸子汤、白菜馅饺子、白菜炒粉丝、醋溜大白菜、凉拌白菜心……想尽一切办法吃白菜,吃得人打嗝放屁都是一股白菜味儿。因为这是冬天里唯一能吃到的绿叶蔬菜。

现在早就有了大棚蔬菜了,冬天里四季的菜全能吃到。但是我们家仍然只能吃大白菜。

坐在餐桌边的两个人安静而沉默,只有咀嚼的声音。偷眼看一下妈妈,她老多了。皮肤粗糙黝黑,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看我的时候似乎有泫然欲泪的感觉。她夜里肯定偷偷哭过,我知道。

窗外已经有零星的炮竹声,家里安静得像古墓一样。每年春节都是这样,别人家欢声笑语、走亲访友,我们家冷冷清清。虽然我们家门口也贴有红底金字的对联,但那个贴着“福”字的大门永远不会被提着礼物的人敲开,我们也永远不会站在门口笑脸相迎:“请进,请进。”

结婚时,我以为永远能够摆脱在这孤寂的生活了。没想到现在仍旧是这样孤清。

“你现在工作找得怎么样啊?”白菜汤里的粉丝快捞光的时候,我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吓我一跳。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工作是我身上最不开的一壶。

心里沉甸甸的,看来年前是找不到正经工作了。

“唉,其实你当初脾气为什么那么硬?家里的事是家里的事,工作是工作。在公共场合揭穿那个马总,这太招人恨了。你怎么会那么傻?一个好好的工作就丢了。”

隔了将近四个月才来责怪我,看来她这番责备已经在心里反复好久了,今天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感觉吃下去的饭都梗在胸口,心里堵得要命。想起讨论会上那些根本听不懂的选题,想起杂志上那好不容易发表却没有署名的文章,我这么苦苦挣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初与焦阿姨重逢,然后热心地安排我们相亲,喜滋滋地把女儿推给别人,草率地就替我们把婚事订了。现在离婚了,两家断绝来往。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一样,只是醒来时已经是物是人非,心神破碎。

“妈,我说句实话,刚认识两个多月就催着我们结婚。要不是你傻乎乎地相信别人,把我推给他们,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焦阿姨催着我们结婚,她当然有自己的算盘,但是你又何苦着急把自己的女儿卖出去呢?”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那话里的刻薄让我自己都害怕。我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妈妈端着碗盘走向厨房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她没有回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扑到她的身边从后面抱住她狂喊着:“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紧紧地勒住她,好像要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我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没事。是妈妈不对。”她挣脱我,头也没回地继续向厨房走去。

我呆立着看她闪身进了厨房。突然,厨房里传来碗盘掉地的清脆声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音。我跑进厨房,看到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满地都是碎瓷片。

那一秒钟,我的心脏停跳了,然后立刻疯狂地跳起来撞击我的胸膛。我蹲下去抱住她,语无伦次地喊她、拍她,泪水流了一脸。

窗外突然一亮接着有呼啸上天的尖音,楼前的空地上又有人开始在放烟花了。

 

 

29

下班后,小周把我们送到了唐宫海鲜舫。

走进包厢不久,人们都陆陆续续地来了,黎总带着一个他的手下进来了。他今天倒是穿了一身西服,不过看着还是邋里邋遢的。北方机场的一大帮人也来了。一帮人还没进门,乔站长爽朗的笑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刚进门,大家就为谁坐主座小小地争执了一番。乔站长笑着说:“我们这些白吃白喝的人做主座不太好嘛。来,来,李总你坐主座。”

李乐永还穿着白天穿的西服,但是领带已经摘下来了。白色的衬衫被结实的胸脯撑起来,站在邋里邋遢的黎总旁边显得英气逼人。他一向注意身材,周末有时间就去健身房。

我看见Vivian的眼睛围绕着他转,心里暗笑一声。笑过之后,无尽的悲凉弥漫上来。

李乐永的笑容永远那么和煦,热情却又不夸张:“老乔,你真的别客气了。咱们这么熟,讲究这些虚礼没有意思。你是客,客随主便嘛,你就做主座吧。”

乔站长嘴里还是说道:“不行,不行。礼数是一定要讲的。”

僵持不下之时,黎总说话了:“好啦好啦,我来坐主座吧。你们二位就分别坐我的一左一右。哈哈,反正投标也要通过我们公司来做。我就是你们的桥梁。怎么样,二位?”

大家哈哈一笑,就按照黎总的安排坐下了。坐下之后,三人亲密地聊了起来。服务员递来厚厚的菜单,竟没有人去接。

George刚要去接,一双细白的小手却稳稳地接住了菜单。

Vivian笑着说:“黎总,让我锻炼锻炼?”

我正惊诧间却听见黎总笑着说:“好好,就请女士来点吧。”

Vivian一页页地翻着菜单,一个个菜名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凉拌海螺”

“烤乳鸽”

“避风塘龙虾”

“排骨山药”

“海胆菜薹”

“榴莲酥”

“一人一盅海鲜泡饭”

……

我看到李乐永一边跟他们聊天一边留神听着Vivian点的菜。听见这一个个菜名,他赞许的眼神投向了VivianVivian看见了,冲他一笑,洁白的牙齿一闪。看到他们彼此的目光交会,我感到自己更瑟缩了几分。

李乐永转过脸问乔站长:“这次产品演示,林总能来吗?”

乔站长狡黠地闪闪眼睛:“那当然了。要是看戏的不来,你们做戏给谁看啊?”

李乐永又问:“你是怎么说服老姜同意搞这个产品演示会的?”

乔站长哈哈一笑,抿了一口酒说:“就像你说的,他果然不愿意节外生枝搞这个演示。我干脆在例会上假装随口提出来。我说这个反正就是一个演示,不对招标产生直接影响。大家看看演示总没坏处吧?林总听了果然应和。有林总赞成,老姜还敢说什么?而且既然老姜不愿意碰演示的事情,干脆就由我们安检站来主持好了。姓姜的脸色就更难看了。本来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心里要没鬼怕什么。”

黎总不禁感叹道:“李总你一招实在是高啊。姜安林从来是海威的铁杆了,动不了的。你干脆绕过他,利用老乔撬动上层来为你撑腰。”

李乐永笑道:“能不能说服林总支持我们现在还说不好,且看那天的情形吧。”

黎总神秘地笑了:“一定能成。你精心搞得产品演示,一定能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李乐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问乔站长:“究竟为什么姜安林和海威绑得这么紧?是不是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姜安林在海威的代理商京安那里有股份?”

乔站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看李乐永:“这……我可不好说。”

刚才融洽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看来李乐永的问题触碰到了禁区。黎总看这情形连忙打哈哈:“外界都那么传言。不过,姜安林也太偏向了一些。”

乔站长喝了一口茶才说:“里面具体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海威的那个章经理的确是挺厉害的。我跟她接触过几次。她眼睛毒、看得准,而且文的武的都行。她有没有拿住姜安林的命脉,我就不知道了。”

章经理是谁?我正想着,菜和酒水逐渐都上来了。

乔站长端起酒杯说:“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大家不用为了面子拼酒。正好这位小姐,”他冲Vivian笑了一下,“点的菜都是大家爱吃的。咱们酒也就自己随意地喝,喝个舒服就行。行不行呀,黎总?我知道你是酒坛子。”

正在吃菜的黎总连忙点头:“老乔,甭说别的,就听你的。大家喝个舒服。”

Vivian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我来敬大家。”

李乐永说:“不是刚说了不要敬酒的嘛?”

Vivian不干了:“李总,您不敬酒,也不让别人敬酒吗?我看乔站长、黎总未必跟我喝酒就会不舒服。”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乔站长和黎总两人端起酒杯。“就听你的。顾小姐敬的酒怎么能不喝?”于是,三人一起干下。

看着Vivian一饮而尽,乔站长很吃惊:“顾小姐厉害啊。有点意思。”

我惊诧于Vivian如此活络和圆熟,而我呆坐于旁,筷子只敢伸到离我最近的几个菜里。

旁边黎总的下属端起酒杯要跟我喝酒,我本想拒绝,可又觉得不好,只好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就灌进嘴里。

那酒刚一入口就化作一团火焰顺着喉咙一直燃烧下去,头上顿时青烟直冒。我忍耐不住伏在桌子上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呛了出来。胸中的疼痛揪成一团,我感觉五脏六腑似乎都要从嘴里钻出来。满眼冒金星时就听见旁边那个男人还在说:“原来你不会喝酒啊。哎呦,干销售的人怎么能不会喝呢?今天得好好练练。”

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正看见李乐永看着我。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一言不发。我的样子一定丢脸极了。

黎总厉声叫道:“小夏。”我旁边的男人立刻噤声了。黎总转过脸笑了:“顾小姐真是巾帼英雄啊。刘小姐不太会喝就不要勉强了。咱们这是家常便饭,大家各自舒服最好。服务员,给那位小姐上一点酸奶。”他用手指了指我,服务员点头而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突兀的寂静在人心上刻下一道疑影。旋即说笑声再次响起,大家拿起酒杯专攻Vivian去了。

我看见乔站长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扭过头聊天去了。Vivian很自然地成了中心,被众人簇拥着,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干了。

看不出纤纤弱质的Vivian酒量这么好,我抬起昏沉沉的的眼睛羡慕地望着左右逢源的她。

酸奶送上来了,轻轻地啜了一口,酸甜冰凉,刚才的难受确实减轻了很多。一抬眼看见李乐永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但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桌上的碗盘已经空了,可是几个人仍然聊得高兴,丝毫没有意兴阑珊的意思。黎总一招手叫服务员拿账单来,同时招呼着大家:“都别走啊,待会儿去凯旋国际啊。”

凯旋国际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北方机场的人一听就眉开眼笑了。李乐永看着黎总,眼里流露出疑惑的目光,为了遮掩,他笑着说:“老黎,你今天是怎么了?可真够大方的。”

只是一口酒已经足以把我搞昏头了,我脑子很清醒,但是却觉得四肢有点不听使唤。从桌布站起来时,我的手一带,一个杯子掉到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让已经涌到门口的众人纷纷回头,我站在桌边面红耳赤。

一个服务员连忙蹲下去收拾碎片,我也赶紧蹲下去帮忙拾起碎片。一只手把我拉了起来。抬头一看,居然是黎总。

黎总大喇喇地笑着:“让他们收拾吧,你不用管。”我连忙站起来,窘迫得手脚不知怎样摆放才好。

黎总用手护着我往外走:“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打碎一个杯子吗?多少钱?”他问那个捡碎片的服务员。旁边有个服务员立刻过来说:“我们经理说了,您不用赔。”

走到门口,大家都已经等在那儿了。看到我和黎总一前一后走来,我感到众人目光聚集我们身上,脸上烧得厉害,头更晕了。

Vivian上来扶住我,轻声问:“你没事吧?还头晕吗?”我感激地看着她笑笑。可她已经转头跟黎总说话了。她对黎总笑意盈盈地说:“黎总,一会儿我们可要听听您的歌喉啊。”

然而,黎总只是冲她笑笑,把精力放在了我身上。“刘小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借着Vivian的力量撑着自己:“我没事的,挺好。”

黎总说:“没事就好,跟大家一起去唱歌吧。小姑娘嘛,练练就好了。”

    Vivian亲热而担心地说:“你还能去吗?要不要我到门口给你叫一辆出租车?”

李乐永也在旁边说:“不行就别硬撑着,回去休息吧。”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我一咬牙,还是跟着他们去了。

从唐宫海鲜舫到凯旋国际并不算太远,一路上霓虹闪烁,红的绿的一条条影子划过我们的车。我突然想起那个夜晚,我们在醉爱吃完饭出来,他抓起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而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后面,现在我不再叫他“乐永”,而是叫他“李总”。

人生的际遇,真是说也说不清。我感觉眼睛有点酸,把头靠在车玻璃上,让那点冰凉带给我安慰。突然我想起来:唱歌不是应该去钱柜吗?为什么去听都没听说过的凯旋国际?

不同于钱柜的简洁、现代的装修,这是一间中式风格的大包房,头顶是一只盘旋的巨龙,灯光透过龙爪、龙身上鳞片的缝隙漏下来,给包厢里铺下淡淡的光华。一面墙壁上的墙砖是龙飞凤舞的书法,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个巨型屏幕镶嵌于其中。黎总点了一些酒水、果盘。

服务员在小本上记下黎总点的东西,正要拉开门要出去,却见门口站着另一位服务员正要进来。

只见他恭敬地用手指着包厢里边对旁边的高个男人说:“先生,就是这里了。”那个男人点点头便走了进来。

灯光昏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是他瘦高的身影一进包厢,包厢里的人们都纷纷站了起来。

黎总匆忙拨开人们的围绕走上前去迎他,经过我身边时,他略一侧头似有意又似无意般地瞟了我一眼。

乔站长看看这个男人,又转头看看李乐永,笑容中颇有深意:“行啊李总,我们领导你都能请动。”

李乐永则顾不上回答他,伸出双手又惊又喜地迎上去:“林总,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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